陈远桥停下讲解,看着钱工。
“钱总工,您说的有道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一套标准不能为工程服务,那它就是废纸。”
他没有反驳,反而先认同了对方。
“不过,我想问一下钱总工,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二处修的南江大桥?”
钱工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南江大桥三号桥墩,在水下浇筑的时候,出现过一次质量事故,后来返工,公司损失了将近十万块。事故调查报告的结论,是当时的水泥标号不够。”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但整个会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前两天查阅原始资料,发现了一份被忽略的试验室记录。事故发生前三天,试验室对那批水泥做过抽检,所有指标全部合格。但这份记录,和浇筑令、材料单没有被关联起来,就成了一张废纸。如果当时有这样一套索引,调查组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这份报告,事故的原因,就不是水泥质量,而是现场施工的某个环节。那十万块的损失,也该由施工队,而不是我们公司来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一份被遗忘的资料,就是十万块。钱总工,您觉得,这套标准,还是纸上谈兵吗?”
钱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慢慢坐了下去。
会场里,再也没有人出声质疑。
还是有人不服气,在下面小声嘀咕。
“搞资料是把好手,不知道现场的本事怎么样。”
陈远桥听见了。
他走下台,从一个技术员手里拿过一张图纸。
“这张红枫湖大桥的引桥段曲线图,我能请教一下吗?”
那个技术员连忙站起来。“陈技术员您说。”
“这个点的坐标,我心算了一下,感觉有点问题。”
陈远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把半旧的竹制计算尺。
所有人都看着他。
在这个年代,计算器还是稀罕玩意,工程计算基本就靠这种老古董。
陈远桥的手指在计算尺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
“图纸上,这个点的切线角是32度15分,高程是51.4米。按照设计坡度反推,它的平面坐标,X值应该向内偏移2.4厘米,Y值应该减少1.9厘米。图上标错了。”
画图的那个技术员,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拿出笔和草稿纸,埋头算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脸色苍白。
“钱,钱总,陈技术员算得对。是我标错了。”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远桥。
用计算尺复核复杂曲线坐标,比用笔算还快,还准。
这份功底,在场没几个人敢说自己有。
培训结束,公司领导和所有技术负责人在办公楼前合影。
陈远桥被李振华和卢海波拉着,站在了最中间。
拍完照,人群散去。
赵科严开着那辆北京吉普,在门口等他。
陈远桥拉开车门,正要上车,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一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不合时节的黑色风衣,领子立着,看不清脸。
他没有看散去的人群,目光直直地盯着赵科严的这辆吉普车。
陈远桥看见,那个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着什么。
像是在记车牌号。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远桥的注视,男人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那是一双阴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男人合上本子,转身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赵科严按了下喇叭。
“远桥,发什么愣呢,上车啊。”
陈远桥坐进车里,没有说话。
刚才那双眼睛,让他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第123章 不速之客
公路公司小食堂,今天晚上格外热闹。
红色的“热烈庆祝林黄路蔡家关段大拉槽工程提前贯通”横幅挂在墙上,桌上摆满了菜,平坝窖酒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陈远桥被黄文波按在了主桌,紧挨着公司副总卢海波和总工李振华。
“远桥,今天你就是头功,别跟我客气,坐下。”黄文波红光满面,亲自给陈远桥倒酒。
卢海波看着陈远桥,点了点头:“这次你们五处,给全公司都挣了脸。远桥,你那套竣工资料的标准,李总工都说了,以后要叫‘远桥标准’,在全公司推广。”
陈远桥端起酒杯:“卢总,黄处长,这都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我就是动动笔杆子。”
“谦虚了不是。”李振华也开口了,“那手计算尺的功夫,公司里现在找不出第二个。我听说,你把设计院的图纸都给算错了?”
这话一出,同桌的几个处长和总工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屋子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
来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和食堂里满是汗味和酒气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交设院的孙总工。
所有人都看着他,气氛有些微妙。前不久的顺向坡会议,设计院刚被陈远桥当众指出了重大疏漏,现在孙总工亲自上门,这是来找场子的?
黄文波站了起来,手里的酒杯放下了:“孙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孙总工没看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陈远桥身上。
他径直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孙总工走到桌前,对着陈远桥,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远桥同志,我代表黔省交通设计院,为之前林黄路蔡家关段的设计疏漏,向你,向公路公司五处,正式道歉。”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镇住了。
陈远桥连忙起身扶住他:“孙总,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使得。”孙总工直起身,表情严肃,“工程上的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聘书,双手递到陈远桥面前。
“这是我们设计院的聘书。我们院党委开会研究决定,正式聘请你,陈远桥同志,担任我院的外部技术咨询专家。以后我们院所有的一级公路项目,图纸会审,都必须有你的签字。”
聘书?
外部专家?
黄文波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将陈远桥拉到自己身后:“孙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
孙总工看着黄文波,摇了摇头:“老黄,你别误会。远桥的编制还在你们公路公司,我只是想请他帮我们把把关。你知不知道,这次要不是他,我们设计院会是什么下场?”
他端起桌上一杯没人喝的酒,一口干了。
“顺向坡那个问题,要是没被发现,蔡家关那个口子一挖开,整个山体滑下来。死多少人我不敢想,但我知道,我们黔省交设院这块牌子,就得被交通部直接摘掉,撤销编制。”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撤销编制,这对一个省级设计院来说,是灭顶之灾。
卢海波和李振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
孙总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是端着酒杯,对着陈远桥。
“远桥同志,这杯酒,是我个人敬你的。你救了我们整个设计院。”
陈远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孙总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两人一饮而尽。
孙总工放下酒杯,脸上的愁容却没散去:“唉,躲过了蔡家关这一劫,下一个麻烦又来了。”
李振华问:“孙总,是哪个项目又出问题了?”
“红枫湖大桥的引桥段。那边地质太复杂,地下水系乱得像一团麻。我们做了好几个排水方案,都觉得不保险。路基下面的暗河和溶洞,要是处理不好,整段路基都得塌陷。”
桌上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陈远桥看着孙总工,忽然开口:“孙总,你们的方案,是不是只考虑了地表排水和深层导流?”
孙总工愣了一下:“对,主要是这两个方向。”
“喀斯特地貌,水路是立体的,不是平面的。”
陈远桥说着,拿起自己的筷子,蘸了点杯子里剩下的酒水,直接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条线,代表路基。
“这是路基。”
又在线的下方,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
“这是溶洞和暗河。”
“传统的排水渠,只能排走路基表面的水。深埋的导流管,能排走一部分地下水。但你们忽略了两者之间的毛细水渗透。”
他用筷子尖,在路基和溶洞之间,点上了密密麻麻的点。
“这些看不见的水,才是最要命的。它们会一点点掏空路基下面的土层,形成空洞。等你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孙总工俯下身,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图,呼吸都急促了。
“那,那怎么解决?”
“加一层隔离。在路基底部和山体接触面之间,铺设一层防渗土工布,把路基像一个碗一样包起来。然后在‘碗’的最低点,设置一个集水井,用水泵把渗透水强制排出去。地表水走明渠,地下水走暗管,毛细水走水泵。三套系统,互不干扰。”
陈远桥说完,放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