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永存.....”
数千名信徒,跪在一片开阔的白石广场上,他们将原本凹凸不平的地面磨平,用白色的岩石粉末铺地,在中央建立了神庙。
因为神在天上,屋顶会遮挡神的视线。
莹,现在的光之圣女,坐在神庙最高处的石座上。
三年过去,她变得更加消瘦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的血管。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
至于心光,它被供奉在神庙中央的水晶透镜上,经过折射,将穹顶那只金色巨眼的光芒放大。
在这光芒下,所有人都感到.....懒。
或者说,深入骨髓的舒适,仿佛身体的所有细胞都在欢呼“休息吧,别动了,动一下都是对光的亵渎”。
病痛消失了,焦虑消失了,饥饿感似乎都迟钝而无感。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神赐予的大安宁。
“神说,受苦是因为躁动;唯有静止,方能接近真理。”
“赞美赫利奥斯!”信徒们五体投地,恨不得把自己融化在石头里。
神庙的一角,那个曾经疯疯癫癫的老祭司,如今已是首席神学家。他拿着一根尖锐的铁针在一块洁白的石板上刻字。
他在创造文字,也在编织谎言。
“赫利奥斯.....”老祭司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个词源自他破碎记忆里某个关于太阳神的单词,现在,他将这个名字赋予了头顶那只巨眼。
石板上被刻下了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这是日。
也是眼。
“起初,世界混沌。”老祭司一边刻,一边自言自语的推导,“神降下洪水,清洗了旧世界的罪孽。”
“我们是幸存者,是种子,是被筛选出来的纯净之人。”
“那些怪物,是神留下的试炼,是旧日罪孽的具象化。”
“只有在光芒下,罪孽才能被消融。”老祭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神话闭环:
为什么我们受苦?因为神在考验。
为什么对面那些人那么凶?因为他们拥抱黑暗,是罪人。
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晒烈日?因为这是净化,是通往天国的门票。
理论无懈可击,完美解释了所有的苦难,并赋予了苦难神圣的意义。
“大祭司。”一个年轻的侍从走过来,手里捧着几块烤熟的蘑菇,“该进食了。”
“放那吧。”老祭司看都没看一眼,“肉体是沉重的枷锁,进食是维持枷锁的无奈之举。”
说完,他拿起一块蘑菇,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这蘑菇是圣所特产的光合菇,味道鲜美,致幻性极强,吃完让人飘飘欲仙。
“圣女说,下一代的洗礼仪式准备好了吗?”侍从问。
“好了。”老祭司擦了擦嘴,“这是第一批在圣光下诞生的纯净之子,他们将是神最忠诚的仆人。”
……
暗河之上,简陋的石桥连接着两岸。
此为双方默认的中立区,亦是唯一的贸易通道,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两个文明,迎来了新生儿的周岁礼。
铁牙城,广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婴被放在满是铁屑的桌子上。
他的父亲是铁牙城的一级战士,母亲是优秀的模具工。
桌子上摆着各种东西:肉干、矿石、兽皮、以及一把刚刚打磨好的小铁匕首。
“抓!”奎站在一旁,大声喝道,战士们敲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
孩子被吓了一跳,哇哇大哭,他本能地挥舞着小手,在乱抓中,他的手碰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寒意止住了哭声,孩子握住了刀柄,虽然拿不动,依旧抓着不放。
“好!”奎大笑,“是个种!”
“这孩子以后归我带!”奎走上前,用手指沾了点兽血,抹在孩子的额头上,“记住,血肉会腐烂,只有铁骨才能撑起脊梁。”
“如果你软弱,就连呼吸都是错的。”
同一时刻,日灼圣所,神庙中央的水晶台。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被莹抱在怀里,她的皮肤白皙得有些病态,眼睛大而无神,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赫利奥斯的女儿。”莹轻声说道,将女婴高高举起。
正午已到,穹顶的巨眼光芒最盛时刻。
金色光束经过透镜的聚焦,打在女婴的身上,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角质膜,像是鳞片,又像是晶体,反射着光辉。
她咯咯笑了起来,向着那刺眼的光源伸出了小手。
“神悦纳了她!”老祭司高呼,手中的石板高高举起,“这是圣子!这是神选的证明!”
“圣光洗礼!驱除污秽!”
……
云端之上,许也将意识收回到那轮大日,也就是被老祭祀称之为赫利奥斯的大光团内:“有点意思。”
【元初纪元三年,文明分叉。】
【血肉点了科技树,走了斯巴达式的军国主义路线,野蛮,充斥扩张的欲望。】
【信仰点了信仰树,走了神权至上的政教合一路线,安稳,无异于在慢性自杀。】
“那个老神棍编的故事不错。”许也看着那个还在刻字的老祭司,“逻辑闭环玩得很溜,连我都差点信了我是个慈父。”
“不过.....”许也的目光投向了那条分隔两岸的暗河。
“光照得越亮,影子就越黑。”
“铁打得越硬,心就越冷。”
“两个极端,都在把人往非人的方向推。”
“再这么下去,这缸里恐怕要养出两群怪物了。”
第215章 【石板与皮卷】
元初纪元,第十三年。
那条将世界一分为二的暗河,水位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刻度线在岩壁上画出了十三道痕迹。
对于寿命短暂的凡人而言,十三年,足以让婴儿长成战士,让青年生出白发,让两个原本同源的聚落,异化为两个物种。
铁牙城的城墙向外扩建了三次,黑色的玄武岩城墙高达十米,上面插满了尖锐的铁刺和兽骨。
连空气里都飘浮着铁锈和煤渣的味道,吸一口进肺里,辣得生疼,却让人清醒。
日灼圣所那颗悬浮在低空的小太阳,心光球,经过十三年的信徒意念供养,如今膨胀至数十倍有余。
它散发着恒定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以神庙为中心的极大一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阴影与灰尘皆无,连地面都被信徒们用膝盖磨得光可鉴人。
这一日,是双方约定的通商日,也是各自确立正统史书的日子。
……
铁牙城中央广场,尘土飞扬。
几十个赤裸上身的工匠,围着三块巨大的黑色花岗岩挥汗如雨。
他们手里拿着最坚硬的金属凿子,铁牙城冶炼技术的最高结晶,依然只能在岩石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奎站在高台上,鬓角染霜白,但那一身肌肉却比十三年前更加紧实,像是一块锤炼千百遍的老铁。
“首领,这石头太硬了。”当年的大耳朵瘦子,如今已是满脸横肉的治安官,他擦了把脸上的黑灰,抱怨道,“刻一个字要废三把凿子,这得刻到什么时候去?要不换木板吧?”
“木头会烂,皮子会腐,只有石头能活得比我们久。”奎走下高台,来到第一块石板前。
第一幅图:洪水。
无数小人被黑色的线条追赶,有人淹死,有人被踩踏。
狼狈的逃窜和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工匠的刀法写实,甚至把那种痛苦面具般的表情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奎伸出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那冰凉的石面。
“写上去。”奎指着图画下方的空白处,“用最直白的话。”
书记官,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颤巍巍地举起凿子。
“元初元年,水淹老家,咱们像老鼠一样被赶了出来,没吃的,没穿的,差点饿死。”
“这不是什么神的考验。”奎的眼神冷得像铁,“这就是灾难。我们活下来,不是因为谁的恩赐,是因为我们跑得快,是因为我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了岸。”
“记住,把那种想活命的丑态给我刻深点。”
第二幅图:蜘蛛与铁。
画面血腥,人类拿着简陋的骨棒与潮水般的影蛛搏杀。
断肢横飞,血流成河,在画面的角落,第一把铁刀出炉。
“写。”奎继续下令。
“蜘蛛吃人,人吃蜘蛛,想不被吃,就得牙齿硬。”
“我们挖穿了石头,找到了铁,肉长在身上会痛,铁握在手里才硬。”
“手里有刀,心里不慌。”
第三块石板还空着。
“这块留给以后。”奎转过身,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年轻战士。
他们大多是新一代,没见过那场洪水,没经历过最初的绝望。
“让他们看着这些石头长大。”奎沉声道,“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爹妈是一路跪着、爬着、杀着活下来的,不是靠谁施舍的。”
“谁欠了我们,我们欠了谁,每一笔血债,都刻在石头上,赖不掉。”
……
同一时刻,暗河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