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灼圣所,神庙内廷。
莹穿着一身用白色蛛丝编织的华丽长袍,端坐在光球之下。
十三年过去,她几乎没有衰老的迹象,反而皮肤愈发白皙,白得像是不透光的玉石,双眼半开半合,瞳孔中映照着永恒的光晕。
在她的下方,那个曾经疯癫的老祭司,如今已老得掉光了牙齿,但他手里的动作却无比轻柔。
他手里捧着一卷经过特殊处理的、洁白如雪的蜥蜴皮卷。
他用的不是凿子,而是一支沾满了金色颜料的细软毛笔。
“大祭司。”莹的声音空灵,像是从云端飘落,“历史,整理好了吗?”
“回圣女,已经净化完毕,剔除了一些不必要的杂音,留下的都是真理。”
第一章:净化。
洪水不再是灾难,画卷上,滔滔黑水被描绘成了神降下的洗礼之水。
那些死去的人,被描绘成因为身负罪孽而无法承受恩典的淘汰者。
而幸存者,则是被光选中的纯净之子,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天使(莹的形象)的指引下,优雅走向新家园。
无踩踏,无恐惧,唯有感恩。
“写得好。”莹微微颔首,“苦难本身没有意义,除非赋予它神性。”
第二章:试炼。
狰狞影蛛不见,唯见心魔的黑色雾气。
战士们的搏杀被淡化,重点描绘了信徒们在光芒下祈祷,用虔诚驱散黑暗的场景。
“影蛛太丑陋了,会吓坏孩子。”老祭司解释道,“把它定义为心魔,更能体现信仰的重要性。”
“只要心诚,怪物自退。”莹很满意。
我们活下来,是因为我们信神;那些死掉的,是因为心不诚;对面那些野蛮人虽然也活下来了,但他们活在黑暗里,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
“圣典名为《光之颂歌》。”莹伸出手指,在皮卷上轻轻一点,一道微弱的心光注入其中,让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把它分发下去。”
“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神没有抛弃我们,神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们现在的安宁,就是神存在的铁证。”
……
正午时分,暗河石桥。
每个月的这一天,是两个世界交汇的时刻。
铁牙城的商队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车上装满了打磨锋利的铁器、熏制的蜥蜴肉干、以及从深层矿洞挖掘出来的黑煤。
圣所的队伍则显得轻盈许多,他们穿着洁白的麻布长袍,捧着精盐、柔软的织物,以及那种被他们称为圣水的治疗药剂。
“让开让开!别挡着老子赚钱!”铁牙城的车夫粗鲁吆喝着,他们个个皮肤黝黑,浑身腱子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狼一般的凶狠和精明。
圣所的人则始终保持着半永久式的微笑,他们动作缓慢,说话轻声细语。
“兄弟,这肉干怎么卖?”一个圣所的信徒问道,他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在昏暗的地下甚至隐隐发光。
“五罐盐换十斤肉。”车夫看了对方一眼,皱了皱眉,“我说,你们那边的人怎么越长越像石头了?”
那个信徒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圣化,大祭司说,这是好事,说明离神更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而且反应迟钝,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只会复读教义的躯壳。
“有病。”车夫嘟囔了一句,把肉干扔过去,抓起盐罐就走。
他碰到对方的手指,冰凉,硬邦邦的,不像活人的肉,倒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
那种触感让车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圣化现象,在圣所的老一辈信徒中越来越普遍。
他们变得越来越不想动,越来越怕冷,终日只想沐浴在心光球下。
他们的皮肤逐渐角质化,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质感,连心跳和呼吸都慢到了极致。
圣所的人管这叫福报,叫羽化登仙的前兆。
但在铁牙城的人看来,这就像是……变成了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
铁牙城,最高的望塔。
奎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灰白的乱发,他的目光越过繁忙的贸易桥,落在那座沐浴在白光中的城市上。
“首领。”大耳朵治安官站在他身后,“这个月的交易额出来了,对面要的肉越来越多了,他们的工具坏了也不修,直接买新的,那帮家伙……越来越懒了。”
“不是懒。”奎眯起眼,那双阅尽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是退化。”奎指着对面那群白袍人。
“你看他们的眼睛,没有欲望、杀气,连怕死的恐惧都没有。”
奎转过身,看着自己城墙下那些为了抢一块肉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年轻战士;虽然野蛮,虽然混乱,但那种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劲头,是热的。
“对面那个女人,在养猪。”
“她把人身上那股子劲给抽走了,用光,用温暖,用那些好听的屁话。”
“这比那个什么心魔还要可怕。”
“怪物吃肉,我们还能砍回去。”
“那个光,它在吃人的心。”奎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矿石,狠狠攥在手里,棱角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出,痛感让他感到踏实。
“传令下去。”
“禁止任何人私自去对面听那个什么颂歌。”
“谁要是敢把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带回铁牙城......”奎眼中杀机毕露,“老子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蜥蜴。”
他再次看向那颗悬浮的、散发着无穷诱惑力的小太阳。
它在等着所有的虫子,自愿飞进去,然后在甜蜜的幻梦中,溶化成一滩脓水。
云端之上。
【元初纪元十三年。】
【历史被一分为二。】
【一边是刻在石头上的血泪账本,一边是画在皮卷上的童话故事。】
【物质的异化(玉石病)开始了,这是长期暴露在高浓度精神辐射下的必然结果。】
【但那个叫奎的凡人,竟然凭直觉看透了光的本质。】
“有点意思。”许也看着那个站在黑墙上的渺小身影。
“警惕性不错。”
“可惜,你防得住人,防不住神。”
“当光芒普照的时候,没有一块石头能躲进阴影里。”
第216章 【第一位异端】
元初纪元第十六年。
穹顶不再一片漆黑,那颗被称为心光球的人造太阳,与其称之为光明更似一种信仰。
乳白色光晕浓稠,无孔不入渗透进日灼圣所的每一条缝隙,将这里粉饰成尽善尽美的地上神国。
圣所中央,盛大的升天仪式举行中....
数千名信徒身着洁白无瑕的蛛丝长袍,如同白色的浪潮般跪伏在地。
他们的额头紧贴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白石广场,口中低诵着整齐划一的《光之颂歌》。
“肉体是囚禁灵魂的牢笼,唯有在光的洗礼下,方能褪去凡胎,化作永恒的圣晶。”
圣女莹赤足立于高台之上,十六年的岁月不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赋予了她一种非人的神性。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半透明,隐约可见皮下流动的淡金色微光,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漫天洒落的光辉。
在她的面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盘膝而坐。
他,心光派最年长的信徒之一,也是这一批升天者的领袖。
此刻,他的脸上挂着安详而满足的微笑,双目微闭,随着莹的指尖轻点,一道光束从心光球中垂落,包裹老者的身躯。
老者干枯的皮肤泛起灰白色质地温润的玉质感,从指尖开始,血肉晶体化,这一过程没有挣扎,老者嘴角的弧度并未有丝毫改变。
咯吱
短短十息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栩栩如生的人形玉雕。
他在光芒的照耀下通体剔透,内部心脏也化作了一颗红色的宝石。
“赞美赫利奥斯!”莹的祷词空灵而庄严,“他已摆脱了饥饿、病痛与衰老,获得了最虔诚者的终极福报永恒大自在。”
“赞美赫利奥斯!”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无数双眼睛盯着圣晶,在他们看来,这是通往极乐世界的门票。
狂热白色浪潮之中,有那么一双眼睛却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岩跪在人群的前排,他是逝者的孙子。
作为一个在圣光照耀下出生的纯净一代,岩本该比任何人都更笃信教义,但看着祖父那张凝固在玉石中的笑脸,他莫名的,觉着凉飕飕的,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石头,那些人难道不觉得诡异吗?
而且,他记得那双手。
儿时,这双手虽然粗糙、干枯,指缝里总是残留着泥土的味道,可是暖的。
祖父曾偷偷带他去圣所边缘的岩缝里辨认草药,那只手抚摸他头顶时,掌心的纹路会刮得他头皮发痒。
此时,暖成了凉,动成了静。
“福报...”岩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抓紧了身下的白袍。
如果这就是终极的幸福,为什么我在祖父彻底石化的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他眼角有一滴未能流下的泪水?
那滴泪水也被封在了玉石里,变成了一个微小的瑕疵。
这真的是飞升吗?还是一种被裹上了糖衣、被赋予了神圣名义的....慢性死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底那片未被光照亮的角落里生根、发芽。
……
仪式结束后,便是每月的通商日。
两岸的贸易石桥上,泾渭分明的挤满了人。
岩怀里揣着一卷母亲熬了半个月夜编织的流光蛛丝,偷偷溜到了桥头。
圣所的食物是配给制的,光合菇虽然能填饱肚子,虚无缥缈的饱腹感总让岩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
他想吃真正的要用牙齿去撕扯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