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落圆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刚刚那番话，明里暗里都是在委宛地劝退学委大人，想在这暧昧得快要冒泡的空气里划出条安全线。
可钟怜刚刚这回答说得实在太笃定，砸得他脑子嗡嗡响。
她好像完全没接收到自己的暗示，或者说，接收到了，但根本不在意。
如果只是随口逗逗他，或者只是拿他当个消遣的“电子宠物”……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太可能吧？！
曾落圆心里那点侥幸的猜测，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碗里的米饭热气早就散干净了，菜也凉了大半。
钟怜就坐在他对面，微微偏着头，一双眼睛清亮亮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要是再不开口说点什么，学委大人下一秒可能就要把话挑明了！
那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此刻就悬在两人之间，全靠他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可他不能。
他性子是软和，可这不代表他没底线。
也正因如此，当初在抽屉里摸到那个冰凉的小药盒时，他才会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那时候他还能安慰自己，如果钟怜只是图个新鲜或者只是把他当个“电子宠物”似的逗着取乐，他就配合着演演戏。
保持好距离，等她自己腻了，大家还能体面退场。
虽然想想也挺不是滋味，但至少……伤害可控。
可现在看钟怜这架势……她好像是玩真的！
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觉得高兴，反而让他更加手足无措，心里头如毛线球般越扯越紧，越理越乱。
可沉默像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清晰得刺耳。
就在钟怜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曾落圆猛地吸气，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声音有点干，但语速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自己就会后悔。
“那个……我啊，跟你不一样。”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没成功：
“我短时间内一点谈恋爱的念头都没有呢。”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几乎等于把“拒绝”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果然，钟怜愣住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堵回来。
那点刚刚还亮得惊人的光，像被风吹了一下，轻轻晃了晃。
“……为、为什么呀？”
学委大人的声音还算平稳最起码现在还是。
“还能为什么？穷呗！”
圆家伙耸耸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避开她的视线：
“我现在这经济状况基本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有底气去找女朋友啊！”
他说得挺在理，语气也尽量放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钟怜听完，小巧的鼻尖又皱了一下，那双刚刚黯淡下去些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一点光，带着点小小的不服气。
“小圆子，你不要把女孩子都想得那么物质好不好……”
她小声嘟囔，声音软软的，却格外清晰：
“我就不在意这些啊。”
说完，她抬起眼再次看了过来。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期待非但没有因为他刚才那番现实论而减少，反而因为这句近乎直白的“我不在意”变得更加明亮直白。
那目光像带着温度，烫得小圆子心口一缩。
这已经不是暗示，也不是明牌了……
这几乎是贴脸开大啊喂！！！
曾落圆觉得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心里那点强装出来的平静快要维持不住。
他真的很想抓住钟怜的肩膀，摇晃着她问学委大人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我就是一个要啥没啥的派遣工，一个写了本扑街书还死犟着不肯回头的铁头娃！
我家没拆迁，我也没中彩票，我甚至连个像样的未来都保证不了。
你到底图什么啊？
可这话当然不能真问出口。
曾落圆看着钟怜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的样子，觉得自己像个举着钝刀子的刽子手，一刀一刀，又慢又残忍。
但他还是得把话说死。
“可就算有女孩子不在意……我自己也介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
“我现在光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再把小昭喵的故事顺顺利利写下去，就已经耗掉全部精力了，真的分不出半点心思去陪女朋友。
“谈恋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花时间，要花精力，要随时回应对方的情绪……这我完全做不到。
“而且我过年在家，可是信誓旦旦跟我爸妈保证过的。
“不在这条路上做出点样子，不写出点名堂，我绝不考虑个人问题。
“这话我说出口了，就得算数。”
这话说完，餐桌又安静了几秒。
钟怜微微张着嘴，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坚决，眼神里透出点不知所措。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动几口的汤，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
近乎讨好的意味。
“其实……也不是所有女孩子都那么麻烦的。
“像我就觉得两个人平时各忙各的，晚上能一起回家，吃个饭，随便聊点什么，就很开心了！
“而且，我也很理解男生有自己事业要忙的……不会非要天天黏着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斟酌过，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生怕又碰了钉子。
曾落圆听着，只觉得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防线被她这软乎乎的语气凿开了一个小口，酸涩的情绪一下子漫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哪怕说得再委婉，此刻也显得有点残忍。
可他更知道，如果现在松口顺着她给的台阶走下去，那才是对两个人都不负责。
“……谢谢你能这么想。”
听着这话，曾落圆感觉声音平静得有点不像自己：
“但就算这样，也还是会分心的。
“写东西需要投入，情绪、精力，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所以在我写到精品之前……我肯定都不会考虑谈恋爱的事。”
精品，意味着三千均订：这点网文常识钟怜自然也知道。
可以小昭喵现在的首订情况来看，这本书最后能摸到一千均订的门槛他就得谢天谢地。
精品那纯属白日做梦，几乎只能指望下一本、下下本而且这还是往最乐观了估计。
网文这行，新人写手什么时候能熬出头根本说不准！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签约作者，可能一辈子都写不出一本精品书。
他这说法，跟直接说“猴年马月”其实已经没多大差别了。
钟怜的目光，终于在他这句话后清晰地黯淡了下去。
像是一盏被轻轻吹熄的灯，暖融融的光瞬间收拢，只剩下一点勉力维持的余温。
曾落圆看着她迅速垂下的睫毛，看着她无意识收紧的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只觉闷闷地疼。
“……这样呀。”
过了好几秒钟，钟怜才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但很快她又抬起了脸，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扯出一个笑容。
“不过……我相信小圆子你一定会做到的！
“到时候我们曾大作家可别不理我这老同学了哦。”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杏眼此刻努力地闪着光，像是要把他刚才那句话带来的沉重气氛驱散。
钟怜甚至还试图开了个玩笑，只是那玩笑里的涩意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听得对方终于不再在那个敏感的话题上纠缠，曾落圆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总算稍微松了松。
他暗暗松了口气，也顺着她的话客套道：
“借你吉言了。真要有那天我请你吃大餐。”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只是完全想不通：学委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在他这么一块又硬又迂的榆木疙瘩上费这么多心思。
不过，既然自己已经把自己的态度明明白白地摆在这儿了……
那钟怜这么聪明通透一个人，总该明白了吧？
总该不会再在他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和期待了吧？
最起码，在把这个年过完、重新回到上海这间小出租屋的第一个工作日夜晚，曾落圆心里……
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第301章 一切顺利
时间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没冒出新芽，日历却已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正月，来到了三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