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落圆立刻保证,语气甚至刻意带上点夸张的雀跃:
“现在精神好着呢,就等着看今天六章连发,读者大佬们怎么夸我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小段沉默。
就在曾落圆以为这番说辞总算应付过去,暗自松了口气时,学委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斩钉截铁,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那后面两章你别硬写了。
“把章纲写好后就发我,我帮你补成稿。”
“……诶?”
曾落圆一愣,下意识道:
“可你今天是要上班吗?”
“我请一天公休。”
钟怜答得飞快,显然是早就想好了:
“倒是你,连着折腾这么久,多少也歇会儿。
“你这么胡来……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最后那句话,语气里强压着的焦急和心疼终于漏出来一点,戳得曾落圆耳根发麻。
他赶紧说:
“没事没事,真不用!
“让你帮我赶稿还得专门请假,我哪好意思……”
“这还不都怪你?!”
钟怜少见地打断了他,那股一直压着的火气好像终于找到个口子:
“你周一出差前我怎么说的?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讲!
“结果呢?你一声不吭,自己闷头搞这么大动静!
“现在我才知道,不也只能请假了吗?!”
她的质问又急又冲,带着明显的懊恼和委屈。
曾落圆握着手机,一时哑然,听筒里只有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宾馆房间的窗帘拉着,隔开了西北清早的天光,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曾落圆疲惫的脸上。
昨天傍晚他拖着那个塞满标书的沉重旅行箱站在榆城机场到达厅外,心里那点因为赶上飞机的侥幸彻底凉了。
虽然出差前就知道这回开标是在一个镇上,却也不知道这个镇居然那么偏!
距离机场足足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远到出租车都不愿意去!
好不容易加钱约到一辆网约车,等坐上车,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司机是个话不多的本地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他一上车就摊开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车里有点聒噪的本地电台调成了轻音乐。
曾落圆感激这份沉默。
他插上充电宝,在颠簸的车厢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光标上。
车子行驶在陌生的省道上,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轮廓模糊的北方旷野,偶尔闪过零星灯火。
胃里空得发慌,但更慌的是时间。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努力捕捉着脑海里那些关于棋局及剧情的思绪,把它们变成连贯的文字。
颠簸让视线不时模糊,圆家伙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对着某一段反复读好几遍,确认没写错写乱。
等终于抵达镇上那家略显陈旧的商务宾馆,办完入住,把沉重的旅行箱和背包拖进房间,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堪堪划过九点。
计划彻底被打乱了。出发前预估路上能写一章还多,结果现实是连一章都没能完整写完,只勉强赶出半章来。
没时间抱怨,也没资格抱怨。
他在宾馆旁边一家还没关门的小超市里,买了最顶饿的袋装小蛋糕和压缩饼干,又拎了四罐饮料两罐咖啡,两罐红牛。
回到房间就着咖啡把干巴巴的蛋糕和饼干塞进肚子,就算对付了晚饭。紧接着……
恶战开始。
咖啡因和糖分暂时压住了疲惫和饥饿,但压不住越来越重的眼皮和逐渐混沌的脑子。
小圆子定了一个又一个闹钟,每半小时响一次,强迫自己从短暂的走神或者几乎要趴下的困意中清醒过来。
写得顺的时候,键盘声噼里啪啦,像是追赶着什么;
卡住的时候,他就来到洗漱台用水搓把脸,再灌一口已经甜腻的咖啡。
夜深了,窗外小镇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路灯孤独的光晕。房间里却依旧响着键盘敲击声。
他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思维也开始滞涩,有时候打出一行字回头一看,发现语句不通或者词不达意,又得删掉重来。
凌晨两点半,他终于保存了第二个章节两章,近六千字。
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和基本通顺度,他连关机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合上笔记本,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床上。
脑子因为过度兴奋和咖啡因的作用还在嗡嗡作响,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沉重。
临睡前他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把手机闹钟定在五点还有四章正在等着他,小圆子可不敢给自己任何一点多余的休息时间。
睡了仅仅两个半小时,尖锐的闹铃就把他从深不见底的昏睡中硬拽了出来。头疼,眼睛干涩发痛,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曾落圆几乎是凭着本能爬起来,又用宾馆凉得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冷的刺激勉强驱散了一些困意。
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第三个空白章节时,手指放在键盘上,半晌没动。
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就这么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变成深蓝,再透出一点灰白。
到现在,他马上就要敲完第三章的最后一个段落。然后……
钟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而眼下听着电话那头钟怜压抑着情绪的质问,极为疲惫的圆家伙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钟怜,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但我心里也有底的。
“是!我可能是挺一事无成的。
“工作就这么回事,写书也才刚摸到门槛,遇到事儿还总让你操心……”
曾落圆吸了口气,那气息通过听筒传过去有些粗重,但让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可我……
“也不是废物啊。”
第340章 “你可是”
听得这话,本来还一副不容分说样子的钟怜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曾落圆自己都愣了这话怎么就说出来了?
可能是连着出差、熬夜码字,人乏得利害,脑子跟不上嘴。
也可能是钟怜那句“逞什么强”听着太刺耳,混着疲惫一股脑顶了上来,没收住。
但总之,话说出口了,硬邦邦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他下意识想找补,可张了下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算了,补什么呢?
其实……这样也好。
他好像一直都没办法对钟怜说重话,连稍微硬气点的拒绝都绕着弯子。
结果就是现在这副德行,两人不上不下地吊着,他累,钟怜估计也烦。
的确,他是觉得自己不是废物。可看看现实呢?
挣着这点勉强糊口的钱,写着本刚刚摸到全勤线的书。
遇到事儿还总想着自己硬扛,不肯顺着她的意思来,无论是写书方面还是相处方面……
她有点脾气,太正常了。
想到这,曾落圆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莫名其妙松了一下。
不是轻松,更像是一个人走了太久终于一脚踩空,有点麻木的解脱。
只是解脱完了,跟着涌上来的就是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空落落的,让人提不起劲。
他举着手机,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宾馆灰扑扑的窗帘上,耳朵里只有自己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他以为这通电话会以这种难堪的沉默结束时,听筒里猛地传来钟怜的声音,又快又急:
“你当然不是啊!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哪怕在黎榕阿姨面前我都敢这么说!”
……诶?
曾落圆彻底懵了。
他预想了很多种反应:钟怜会生气,会失望,甚至会冷冷地挂断电话……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
没等他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声援”,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平复了些。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还残留着一点强压下去的波动:
“……我明白了,刚才是我有点太自作主张了。你别往心里去!
“小圆子,我一直都相信你!
“你可是我小时候的故事大王,是我们小学初中的班长……
“是高中时我们班的篮球队长,是那个成绩总排在最前面、被好多家长念叨的‘别人家的孩子’呀!”
这一连串的“头衔”砸下来,敲得曾落圆耳膜嗡嗡响。
故事大王?班长?篮球队长?别人家的孩子?
这些词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自己都快忘了,高中毕业后的这些年,生活的重心早就变成了考研考公的拉锯、求职碰壁的焦虑、母亲不满的眼神、还有笔下那些扑了又扑的故事。
他万万没有想过:在另一个人眼里,这些碎片一样的“过去”居然还带着如此清晰而肯定的重量!
他想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