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落圆知道这安静的源头在哪里就是早上那通电话。
那些没说透但彼此都懂的情绪,那些他没过脑子冲口而出的话,还有钟怜后来在电话那头,用他没想到的方式接住他所有情绪的反应。
之后微信上用文字聊,好像还能遮掩几分。
现在人就在跟前,呼吸可闻,那些话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提了。
圆家伙正胡乱想着,走在前面的钟怜却忽然慢下了脚步,几乎和曾落圆并了肩。
“……那个,小圆子。”
她声音带着点犹豫,却又很清晰。一下就穿过了周围的嘈杂,落进曾落圆的耳朵里:
“我现在有点觉得……
“你是不是不太了解你自己呀?”
第351章 该不会就是……
“……啊?
“不、不了解自己?”
学委大人冷不丁冒出来的这句让小圆子脚下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行李箱绊到。
钟怜轻轻点了下头,侧过脸来。
机场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眼睛里一点认真的光。
“是呀。我知道你一直很温柔,对谁都挺有礼貌的……
“可有时是不是也太小心谦虚了点?
“今天上午你突然在电话里说那句话,可把我吓了一跳!”
“……啊。”曾落圆喉咙动了动。
不用她说透,他也知道指的是那句“可我也不是废物啊”。
现在想起来,那话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像困兽最后的低吼,实在称不上体面。
完全是当时脑子被疲惫和莫名的委屈糊住了,没过脑就秃噜了出来。
此刻被钟怜这么轻轻一点,他耳根有点发热,下意识就想把话头往回圆。
“学、学委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早那句话太‘自作’了?
“那我还得多多进步啊……”
“自作”是萍城那边的土话,大概是从“自作多情”化过来的,意思跟“自我感觉良好”差不多,但语气更调侃一点。
他觉得这么自嘲一下,既表达了“我知道我那话有点冲”,又能把这点尴尬轻轻揭过去,挺合适。
可钟怜一听,脚步立刻停了。
她转过身,嘴角微微鼓起来一点:
“你看你看!又来了!”
“我一早说那话是觉得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怎么可能是觉得你‘自作’?”
曾落圆被她看得一愣。钟怜则继续说道:
“我就是觉得……你就是被黎榕阿姨PUA久了!”
“P、PUA?”曾落圆彻底懵了。
这词他当然知道,可从来没想过会和母上大人扯上关系。
“对啊!”
钟怜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精准的词,语气笃定:
“黎榕阿姨是不是总念道你这不行、那不行?
“天天这么说,说得你自己都信了!我看得都心疼!”
“……心、心疼?”
圆家伙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嗡嗡的。
心疼这个词太重了,重得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从小到大,黎榕女士的教育方式他早就习惯,甚至自己也内化成了某种“还不够好”的警钟而高考之后尤甚。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更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这个……
心疼他。
小圆子一下感觉自己心尖有些发颤,而这时钟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点过于亲密,脸颊微微泛红,赶紧移开视线:
“是、是这样呀!
“你想想,你只不过是暂时没找到特别理想的工作而已,怎么就一副好像人生已经完蛋了的样子?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妄自菲薄。可你好像总没真的听进去。
“在我印象里,从小到大,你明明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呀!”
“意、意气风发?”
曾落圆意外地歪了下头,可很快也理解了钟怜的说法。
因为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虽然他自诩还算懂事有礼貌,但成绩和表扬带来的自信劲儿是有点控制不住的。
包括自己什么小学入学时特地要介绍名字含义的自我介绍,还有月考后和钟怜说什么“人的一生很长很长”,都是这种自信所带来的副产品……呃……
这要细想一下,当初高中篮球班赛落后对方二十几分时自己扭了下脚踝,老师都劝自己下场。
结果自己还在那说什么“我是队长,就是输也要在球场上输”……哎!
这哪是意气风发,完全是黑历史一堆啊!
现在隔着几年的光阴回头看……
曾落圆感觉脸颊隐隐发烫,赶紧摆摆手:
“当初那都是年轻不懂事!
“瞎逞能,喜欢夸夸其谈……”
“才不是夸夸其谈!那就是你呀!”
钟怜立刻反驳,语气是罕见的斩钉截铁,仿佛比曾落圆本人还要维护他自己:
“会下围棋,能拿市里冠军;会打篮球,是我们班的队长;学习成绩一直那么好……你本来就非常非常厉害!
“只不过是高考那一次,没有发挥好而已。”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机场灯光下,能看清学委大人眼底细细的光。
“你看,你第一回正经写小说就有大佬愿意打赏盟主。
“之前那个大董老师不看好你让小昭喵输棋的写法,可你今天写出来不也让很多读者觉得挺不错吗?”
“这说明你是对的。你有你的想法,而且你能把它很好地实现出来。
“这就是天分,也是本事……所以对自己多点信心呀!”
她最后这句话说得又轻又软,不轻不重地敲在曾落圆心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
对圆家伙来说,高考像一道冰冷的分割线。
之前是阳光大道,鲜花掌声;
之后是迷雾丛林,磕绊踉跄。
母亲的失望,一般的工作,扑街的小说,还有内心深处那个不断自我质疑的声音……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早已把那点少年时不知愁的“意气”磨得黯淡稀薄。
即便重逢后钟怜一再鼓励,曾落圆也只当那是安慰客套,是对方人好体面。
心底里,他依然觉得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已经死在十八岁的夏天了,剩下的只是个勉强糊口、挣扎着写点没人看的故事的小圆子。
可今天上午在他狼狈到口不择言的时候,钟怜不但一点没有生气,反而把他几乎遗忘的过去捡起来,擦干净递还给他。
而现在,她又一次用最平实也最认真的话告诉自己:你不是不行,你只是暂时没找到路。
你写的书有人认可,你的坚持有价值。
这一切连同今天第二卷终于平稳落地的事实汇进他皲裂的心里,让他感觉心中某种冰封的存在,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线。
曾落圆用力眨了下眼睛,把鼻尖那点郁积的酸涩感逼回去:
“……嗯,我明白了。
“以后我不再说那种丧气话了。”
钟怜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比头顶任何一盏灯都亮。
接着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
“那快走吧,你晚上不还要补棋谱、写感言吗?”
“啊好!”
曾落圆拖着箱子跟上去,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米色的薄风衣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傍晚的风拂过,带来她发间淡淡的好闻香气。
走着走着,曾落圆脑中一个毫无征兆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钟怜她之前说过有过喜欢的人……
那个人该不会就是……
…
…
“……啥?!
“你说当初钟怜喜欢圆家伙?!”
又是三天时间过去,3月31号周日,下午四点。
萍城,黎柳家。
听完母亲刚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今天前来探望的黎榕眼睛瞪得老大,连刚举起的茶杯都停在半空。
“这么惊讶干什么?你当妈当这么多年,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马英梅老太太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眼皮都没抬:
黎榕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她脑子里飞快地倒带。
从小学到高中,钟怜那孩子一直文文静静的,见人就抿嘴笑,一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