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就觉得奇怪按说看到这种什么都比自己强的孩子,我不是应该像在幼儿园那样憋着劲儿想超过他吗?
“可不知怎么的,看着他被老师表扬,站在讲台上神气活现地说话,我心里头反而甜丝丝的,比自己得了表扬还高兴!
“甚至考试分数没他高,我一点不难过,反而特别乐意拿着卷子去问他错题。
“好像成绩不如他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倒是能有个特别正当的理由去跟他多说几句话似的。”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声。
曾落圆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段从时光深处流淌出来的涓涓细语。
他从来不知道,在那些早已模糊的童年光阴里,自己的一举一动,曾被另一双眼睛这样仔细而温柔地注视着。
“……就这么着,差不多到二年级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吧,我才忽地明白了一件事。
“我对他的这种感觉……应该就是电视里说的‘喜欢’吧?
“我,应该是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虽然早就知道钟怜的心意,也能大致猜到这段回忆的走向……
可当这句话,以这样一种回溯到生命最初篇章的方式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小圆子还是感觉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居然……那么早吗?
不是青春的悸动,不是久别重逢的惊喜,而是扎根在童年最纯净土壤里的,一株早早发芽的嫩苗。
钟怜却似乎没觉得这句话有多石破天惊。她语气依旧平缓,继续说道:
“察觉到这件事后,我心里砰砰直跳,又慌又有点莫名的开心。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有一天我居然直接跑去问了我妈:我可不可以有喜欢的男孩子,让他当我男朋友……
“结果可把我妈吓了一大跳!”
曾落圆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顶着那张乖巧得不得了的脸,小小的钟怜居然问出这么“惊天动地”的问题。
萧阿姨当时的表情,一定精彩极了。
“……果不其然,我妈特别严肃地教育了我一顿,说我才这么点大,懂什么叫‘喜欢’?
“还说,学生时代谈恋爱那叫早恋,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
“要是让人家男孩子的爸妈知道了,人家爸妈也会发火的!”
“我被我妈训得吓了一大跳,赶紧跟她保证,说我只是看电视剧里这么演,随便问问的,不是真的有这么个男孩子。她这才将信将疑,稍微放心了点。
“只是从那儿以后,我心里那点偷偷摸摸的欢喜,就被罩上了一个名叫‘不对’的玻璃罩子。
“我知道我得把它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更不能……害他也被爸妈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当时困惑和委屈一直延续至今。
但这小小的委屈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又被另一点执拗所取代。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我怎么就不懂‘喜欢’了呢?我明明就是很喜欢很喜欢他啊!
“看到他高兴我就高兴,看到他被老师夸我就骄傲,想跟他说话,想离他近一点……这跟电视剧里说得一模一样嘛。
“我有点苦恼,又没人能说。后来有一次,就偷偷摸摸去问了学校的心理老师。”
钟怜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其实挺怕的,怕心理老师转头就告诉班主任李老师。
“所以当她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男生的时候,我吓得赶紧摇头,一口咬定说没有,就是好奇!
“不过她没多问,就笑着对我说,我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小男孩彼此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用太紧张。
“但是呢,作为学生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至于男朋友嘛……
“等我长大了,以后一定会有的。”
说到这,学委大人的目光又在小圆子身上落了一秒,这才继续:
“听到她说‘这很正常’,我心里才稍稍放松了一点点。可我还是没忍住,又问她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男朋友呢?
“我记得当时心理老师表情有点惊讶,可能没想到我这种看起来特别乖巧内向的学生会追着问这个。”
钟怜回忆着,眼神里有种穿越时空的莞尔:
“但她想了想,还是很温和地回答了我,说一般要等到上大学的时候。可是……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大学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情啊!
“还要上完小学,初中,高中……整整十年才能等到呢!”
钟怜拖长了语调,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小女孩。
十年,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那时的感觉差不多就是永远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车子正平稳地驶向徐家汇,驶向那个精心准备的夜晚。
曾落圆静静地坐在那里,心情复杂地听着钟怜用带着点回忆趣事的口吻,讲述着这个跨越了几乎整个成长岁月的秘密。
他觉得身体有些僵硬,可胸腔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又热热的。
“……可即便还要等那么那么久……听到心理老师那么说,我还是偷偷地给自己找到了安慰。”
钟怜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璀璨灯火,嘴角弯起一个充满希望的弧度。
“我想没关系……十年就十年。
“只要我能一直和他一起,上同一所初中,再一起上同一所高中,最后……再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
“那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
她顿了顿,转过脸,看向曾落圆。
车内昏暗的光线在她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那光芒清澈而明亮,倒映着窗外的城市星河,也倒映着此刻怔然的他:
“……我就可以,真的当他的女朋友了吧?”
第383章 从来没有多关注过我
……诶?
钟怜的最后那句话震颤人心,把曾落圆整个定在了当场。
什么叫“十年就十年”?!
才七八岁的孩子,真的敢去一口气规划十年后的未来吗?
这是不是多少有点……有点……
曾落圆忽地感觉鼻子有点点酸,声音音色都变了:
“钟怜,我……”
“落圆你别打岔,让我先说完!”
学委大人压了压手掌,笑着示意圆家伙中间不要插嘴,就仿佛这十年的隐瞒对她来说轻松到不着痕迹一般。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没有想太多。
“就觉得,能一直跟在他身边,上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就挺好的。”
钟怜说着,目光又飘向窗外流动的光影:
“可是后来有一次听他聊起以后想考什么大学。他说他的目标是清华北大,复旦交大……
“我这才猛地意识到,这个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后来我趁着一次课间,偷偷去问了李老师要怎么样才能考上这几所大学。
“李老师一开始没太当回事,以为我就是小孩子好奇。就说好好用功,认真学习就行了。
“可我很认真地说,我真的是在为考这几所学校做准备,她不由得有些惊讶,这才告诉我,那得从小保持顶尖的成绩才行。
“要考上萍城最好的高中,而且得进最好的那个班,这才有一点点希望。中间哪怕松懈一点点,都可能会掉队。”
听到这儿,曾落圆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年那个瘦瘦小小、文文静静的小女孩站在班主任面前,一脸认真地说“我要考清北复交”时的模样。
那画面光想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当时听完李老师的话,我心里真的有点怕了。”
钟怜的声音低了些,那点残留的畏惧似乎至今还能触到。
“因为……每次考试,我的成绩都不如他。
“我怕我追不上,怕哪天就被他甩开了,连他要去哪都找不到了所以我只能更努力地学!
“还好小学和初中的东西不算太难。我成绩是比不上他,可总算……一直跟在他身边了。”
她的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虽然不能告诉他我喜欢他,但就这样一直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满足啦!”
满足。
曾落圆听着这个词,心里那点酸涩猛地胀大,变成一种沉得让他喉咙发紧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钟怜几乎把她当年那个“荒诞”的规划,完完整整地实现了。
初中,他按学区进了母亲任教的学校,钟怜也轻轻松松地跟进来。
高中,他凭成绩考进萍城中学的重点班,钟怜的名字,再一次稳稳地出现在他旁边。
同班十二年。
圆家伙一直以为这只是某种难以置信的缘分,是老天爷随手划拉的巧合。
却从没想过这“巧合”的背后,是一个女孩咬着牙,一遍遍刷题到深夜,一次次在成绩单前忐忑不安。
用整整六年的沉默努力,硬生生挣来的!
他脸上大概没藏住情绪,钟怜立刻察觉了,眉头轻轻一蹙:
“落圆,你这是什么表情呀?
“不要想当然地觉得我遭了什么罪一样。恰恰相反,我觉得我小学初中的日子过得可快乐了。”
她顿了顿,眼睛又弯了起来。
“而且,因为一直跟在他身边,我还发现了他越来越多让人惊喜的地方!
“比如说,他人特别好。
“每次轮到我收作业,碰上那么一两个调皮的男生不肯交,磨磨蹭蹭,他都会主动过来帮我催。
“明明他自己不是纪律委员,可他一开口那几个男生就老实了。
“又比如说……他特别能说会道。
“不光是低年级时给我们讲的故事特别好听,四年级时学校组织辩论赛,他一个人就能撑起半边天,拿了最佳辩手!
“我当时在底下听着,觉得他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简直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