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啊……他居然会下围棋!
“这事我到初一才知道。他当时报名去参加全市青少年比赛,我完全没听说过他有这爱好。结果他不仅去了,还真拿了冠军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曾落圆,眼神清彻,里面是毫无杂质的欣赏:
“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他好厉害,什么都会。能和他一起长大,真的是很快乐很快乐的一件事……
“而且他也一直在激励我,让我也想变成更好的人。”
曾落圆听着,脸颊一阵阵发烫,耳根子烧得厉害。
老天。
帮忙催作业?那不是他身为中队长该做的吗?哪个班干部没干过这事儿?
能说会道?那不过是小时候成绩好,心里不虚,敢在大家面前胡侃罢了。
进了大学和社会,他那点可怜的“口才”早就被磨得渣都不剩。
围棋冠军?那就更别提了。
萍城那地方围棋水平本来就洼地,他那个冠军老爸曾向明当时看了直撇嘴,说简直是萍城围棋界的耻辱,让他千万别出去说,丢人!
这些鸡毛蒜皮甚至有点拿不出手的“优点”在钟怜眼里,怎么就变成“闪闪发光”的证明了?
小圆子想解释,想告诉学委大人看到的都是滤镜。
可看钟怜刚才那副“你别打岔”的架势,只怕自己刚一开口,又得被她笑眯眯地堵回来。
曾落圆只好又闭上嘴,把那一肚子反驳和自贬咽了回去,心里堵得慌。
“……不过到了高中,事情就没那么轻松了。”
钟怜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那点明亮的雀跃悄然隐去。
“我记得很清楚,高一的第一次月考,我考得……很差很差。年级五十多名。
“而他,是全校第二。”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当时看到成绩单时,那股冰凉刺骨的恐慌。
“我早就知道高中容易拉开差距,可真的看到那个名次……人还是懵的。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真的追不上了,肯定没法和他考同一所大学了。我急得……嗯,反正挺难过的!”
她含糊了一下,没说自己是不是哭了。
但曾落圆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对自己要求严格的女孩,对着成绩单眼圈发红的样子。
“……不过,又是他。”
钟怜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很淡的暖意:
“他一看我表情不对,马上就过来安慰我。跟我说不要在意一次两次的得失,后面好好努力,肯定能赶上来。”
“话其实很普通,对吧?可他一说,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不少。
“我就想,就算不能上同一所大学,那……那起码要努努力,争取和他去同一座城市吧?
“BJ或者上海……只要能在一座城市里时不时能见个面,我就已经很开心啦!”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像是那个多年前的小小愿望,至今仍能带来些许慰藉。
然而,那笑意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贯轻盈的语气忽地沉了下,接着便是轻轻的叹息:
“只是唯一让我有点点遗憾的是,虽然我一直在偷偷喜欢着他……
“但他好像从来没有多关注过我。”
第384章 再多四年
钟怜最后那句话轻轻落下,砸在曾落圆心口,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这是事实。
从小到大,他确实是心高气傲的。倒不是目中无人,而是心里那把尺子量人量己都严。
学校里不是没有让他觉得好看的女生,可看来看去总能挑出点他觉得“不过尔尔”的地方。
这个太娇气,那个没主见,另一个又好像除了读书啥也不会……
念头转几圈,那点刚冒头的好感也就自己凉了。
至于钟怜……高中时的学委大人是什么样?
他努力往回翻找记忆。
安静,乖巧,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但也不是最拔尖的那几个。
做事细致,有点内向,好像不太爱出风头。
是那种老师放心、同学也觉得挺好的女生……但也就只是“挺好”!
在彼时那个骄傲又迷茫、眼里只装着排名和未来的少年心里,这样一个哪儿都挑不出错可也哪儿都不够亮眼的女孩,实在很难挤进他那些纷乱的念头里,占据一个特别的位置。
他正发楞,钟怜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高一那年运动会我跑八百米,最后半圈实在没力气,差点摔了,是他正好在跑道边伸手扶了我一把。
“把我扶起的时候,我真的感觉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可还不等我想着要怎么跟他道谢,他转头就给班里下一个要比赛的人加油去了。
“从头到尾,好像都没认真看我一眼。”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点无奈,又有点自嘲。
“还有一次,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后调座位,老师按排名自己选。
“我那次考了年级第十名,不算差……我其实特别想坐到他旁边。
“但我犹豫了好久,怕太明显了,最后选了他斜后方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
“坐定之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偷偷看了他好几次。
“可他一直在翻新发的物理卷子,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回头看看新邻居是谁。”
钟怜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很淡的遗憾,车厢里安静了两秒,只有依旧舒缓的音乐声。
而小圆子脸上别提多尴尬了,他试图去回忆钟怜说的这些琐事,却一点也记不起来。
“……类似的事情其实还有不少。那时候我真的烦恼过:我这么努力地追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就算我真的运气好,跟他考到了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大学……然后呢?
“等到那时候我鼓足勇气跑去跟他表白,他大概会愣一下,然后特别客气而为难地跟我说:
“‘钟怜,你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但是……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她模仿着那种委婉拒绝的语气,惟妙惟肖,却又让圆家伙听得心里发紧。
“喜欢了那么久,十几年呢,最后就换来一张好人卡……
“那也太逊了吧?”
“一点也不逊!”
曾落圆几乎是想也没想话就冲出了口,声音急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钟怜显然也愣住了,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
曾落圆脸上一热,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没忍住打断了对方的回忆录。
他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终只是狼狈地重新抿紧了嘴唇,示意对方继续。
钟怜看了他两秒,脸上那点错愕慢慢化开,没追究对方那句突兀的反驳,仿佛那只是个小插曲。
“其实纠结了几次之后,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谁让我喜欢他呢?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没办法的事情。你控制不了,也计较不了得失。
“我记得他特别喜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那句名言: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我想……我也应该这样吧。”
她眨眨眼看向曾落圆,眼睛里有什么明亮而坚定的东西在涌动:
“即便最后没能够成为一直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但只要我尽到了自己的全力,为我这份感情努力过,奔跑过,那等到将来某一天,我再回想起这十几年,我也可以对自己说……
“我没有辜负它。我没有辜负这么长时间的喜欢。”
钟怜的语气很平实,却让曾落圆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注满,又胀又热,几乎有些呼吸困难。
“所以那时候我一边咬着牙死命学,生怕成绩掉下去就再也追不上了,一边……还在心里偷偷做着各种小计划。”
说到这儿,她脸上浮起一丝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带着甜蜜怀念的笑容。
“我就想啊,要是真能和他考到一个城市,我该怎么‘不经意’地出现在他面前,该怎么找借口跟他多联系,怎么一点点拉近距离……甚至……
“连怎么倒追他、怎么跟他表白的场景,我都偷偷在脑子里排练过好多遍。”
说到这,钟怜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深夜台灯下,一边刷题一边做着玫瑰色幻想的自己。
“可惜啊……”
那点亮光渐渐黯了下去,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年高考的结果,可真是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
曾落圆喉咙发干,他当然知道钟怜指的是什么。
那年六月,命运跟他们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钟怜超常发挥,分数高得惊人,全省排到前三百五十名,在全国任何一个城市都能上到非常体面的学校。
而他自己,却在情绪的波动下考出了高中三年最差的一次,分数勉强挂在985的尾巴上,想上个像样的,只能往中西部城市考虑了。
就在这时,钟怜忽然转过头:
“落圆,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虚伪的?
“明明之前信誓旦旦,说了那么多想和他在一起的话,结果真有机会了,我却没有那么做。”
“怎么会!”
曾落圆想也没想就否定了:
“你明明考得那么好,要是因为……因为那么离谱的原因不去报更好的学校,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他差点把“因为我”三个字说出来,好在最后刹住了车,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钟怜静静地看着他急于辩白的模样,看了两三秒。
然后,一个柔软而真切的笑容在她脸上缓缓绽开,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卸下了一点负担。
“谢谢……你能这么想,真好。”
“不过或许你不会相信……但我当时是真的真的很想和他报同一所大学,甚至偷偷去打听了他会填的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