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
听着儿子这过于轻松的应答，曾向明心里的疑惑非但没减，反而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刚过完年时那副一提就炸毛、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怎么今天聊起钟怜，就跟聊起隔壁工位的张三李四一样自然了？
这态度转得是不是有点太彻底了？
曾向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妻子。黎榕眉头没松开，又忽然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诶，现在钟怜是不是比高中时漂亮很多啊？”
这件事黎榕听过同事也就是萧岚的老同学聊过，不过她自己一直没见过真人。
只是这问题抛得有点突然，也有点微妙。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传来一点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曾落圆换了个拿手机的姿势。
过了两三秒，才听见他声音传来，比刚才含糊了一些：
“嗯……是，是挺漂亮的。”
“怎么个漂亮法？”
“啊这……”
曾落圆的回答有点卡壳，似乎不想多谈这个：
“就……很好看啊！
“妈你问这个干嘛！”
听到儿子这吞吞吐吐的回答，黎榕抿了抿嘴唇。
曾向明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我知道了！
“既然这么有缘分，老同学之间相互照应一下也是应该的。人家一个女孩子在上海，有什么难处，你能帮就多帮衬点，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正常叮嘱。
可电话那头的曾落圆却像是愣了一下，隔了一秒才接上话：
“……嗯，我知道。”
见儿子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黎榕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
“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肯定的。”曾落圆连忙应道。
“那行，没什么别的事就先这样吧。自己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黎榕说完，没再多话，伸手按断了电话。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电视里某个综艺节目嘈杂的背景笑声。
曾向明看着妻子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锁屏，放在一边，全程没看他。
可他心里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这就……完了？
老曾同志等了几秒，见妻子没开口的意思，忍不住试探着问：
“刚才……你就说了这些？”
他还以为以妻子对儿子“上进心”的执着，抓着“钟怜”这个话题，少不得又要借题发挥，激励儿子一番哪怕只是隐晦地提点。
黎榕转过脸，眉毛轻轻一挑，看向丈夫：
“……不然呢？
“你以为我又要拿‘想配得上人家钟怜就得努力考研考公’那套出来说？”
被一语道破心思，曾向明脸上有点挂不住，讪笑了一下，没否认。
“哼！我倒是想！”
黎女士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五月下午明晃晃的阳光：
“可儿子不听，我有什么办法？说多了他嫌烦，我也累。
“而且……傻子。”
黎榕忽地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扶手的布料，语气里透出一种曾向明很少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无奈。
“我最近越来越觉得……
“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对儿子提那么多要求了。”
“啊？”曾向明这下真没听明白：“什么叫没资格？”
“就字面意思啊。”
黎榕缓声说道：
“你想想，落圆长这么大，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工作，我们……好像真没帮到他什么。
“反倒是他，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
她开始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梳理自己这些年身为人母的轨迹。
“他小时候就特别省心，别的孩子闹夜，他很早就能睡整觉，吃饭也很乖。
“后面稍微长大点就聪明又听话，从不像有些孩子那样撒泼打滚要玩具。
“学习上，除了幼儿园我提前教了点小学的东西，后来基本就没管过，一直都是年级数一数二……
“哦，除了高一那年物理好像稍微弱了点……”
说到这儿，黎榕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曾向明。
曾向明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还不等他反应，家中领导下一句就接上了。
“……不过物理差点，好像也怪不得儿子。
“家里明明有个现成的高中物理老师，结果儿子的物理成绩都没补上去……这能怪到孩子头上吗？！”
“？？？
“不是！老婆，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曾向明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落圆高一文理分科那会儿，我不是跟你保证过吗？只要他选理科，后面两年我一定想办法把他物理抓上去！
“这、这怎么能全成我的锅了？！”
第395章 所以就敢追人家了？！
曾向明被妻子一句话噎得够戗，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当然记得儿子高一文理分科那会儿的事。
儿子高一的物理成绩其实不算差，放在普通学生里绝对算好的。可问题是……
曾落圆从来就不是“普通学生”！
从小学到初中，哪次考试他不是年级第一？
儿子不是要“还不错”，而是要“足够拔尖”！才能满足黎榕女士对其考上清北复交的期待。
对于这个目标来说，物理单科没冲到最前面，那就已经是“明显弱项”可这恰恰戳中了曾向明的软肋。
他任教的学校在萍城只能算中等，每年能出一两个考上985的校领导都得乐呵好一阵。
在这种学校，教学的重中之重自是把大多数学生的基础打牢，确保一本二本的过线率
在这种环境下浸淫久了，老曾琢磨得最透的是怎么帮学生把该拿的基础分稳稳拿到手，至于那些偏难怪的压轴题，该放弃时就得学会放弃。
可自家儿子面临的问题，显然不是“拿到该拿的分数”那么简单，而是突破瓶颈去够那些更高的分数！
怎么引导这种尖子生更上一层楼说实话，有点超出老曾同志这些年积累下的“实战经验”了。
那一个多学期，他没少花心思，找资料、琢磨例题、尝试不同的讲解方法。
可成绩就像遇到了天花板，提是提了点，但离“拔尖”总差那么一口气。
那会曾向明不是没跟妻子拍过胸脯，说再给他点时间，肯定能把儿子的物理教出来。
但高考是现实的，分科选择更是关乎前途。最终为了求稳，和黎榕商量后，儿子选择了把握更大的文科。
这选择从结果看不算错，毕竟儿子选文之后成绩也一直稳居年级前二，直到高三出现波动，那也是心理方面的因素。
可从此之后，“儿子物理没补上去”就成了黎榕时不时拿出来敲打他的话柄，让老曾同志颇有些憋屈。
“你还好意思说！”
黎榕白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我好歹在他上小学前，还正经给他打过点基础，认字算数都没落下……可你呢？
“自打儿子背上书包进了学校，你管过他学习上的事吗？
“好容易有这么一回用得着你了，结果你一点提前准备都没有，临阵磨枪，磨得也不亮。最后儿子不还是只能选文？
“选文就选文吧，结果高考一考砸，工作就不好找……
“这连锁反应源头在哪儿，你自己琢磨琢磨！”
“我……”
曾向明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来。
妻子这话，细究起来有点强词夺理儿子高考发挥失常，怎么也怪不到前头选文科上吧？
明明直到高三上学期成绩都很好的啊！
可偏偏前面那半截，又戳中了他某个不好反驳的点从小到大，他是没怎么管过自家圆家伙的学习。
一来觉得妻子抓得紧，用不着他插手；
二来……也是他骨子里那点“小富即安”的脾性在作怪。
自己从农村考出来，端上铁饭碗，在萍城这地方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觉得已经很好了。
对儿子的期望，自然也就没黎榕那么高，那么急。
所以儿子小时候成绩好，他乐得清闲，觉得是孩子自己争气。等儿子真遇到坎了，才发现自己的经验好像不太够用。
这道理他不愿深想，一想就觉得脸上有点烧得慌。
黎榕看丈夫被噎，也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够了其本意也不是真要开个批判会数落丈夫的不是。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尴尬的笑声。她拿起遥控器，直接把电视关了，转而顺着先前的话题说了下去：
“……其实三月底那回，我去看我妈，她数落了我几句。
“我妈说，我对落圆不够关心。没帮他找工作，也不张罗给他介绍对象……”
黎榕说到这里轻轻撇了下嘴，像是不太服气，可又有点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