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感这个，我觉得不用解释太多。”
洇墨继续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的观点：
“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故事逻辑的自洽和细节的真实。
“影视化作品和网络小说有一个巨大的区别：观众对信息的接收速度和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看小说遇到觉得无聊的段落，读者手指一划，一目十行就跳过去了，大脑能一直沉浸在快速推进的情节和持续供给的爽感里。
“质感不行的地方直接被模糊处理，并不太影响主体阅读体验……但看剧不行。
“观众很少会在看剧时倍速播放，更不能随便快进，怕漏掉关键信息。
“每一场戏、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情节转折，都得放在观众眼皮子底下接受审视。
“逻辑不通、细节假、人物行为突兀……这些质感上的瑕疵在影视镜头前会被无限放大，而且没法简单地快进掉。
“一旦多了，整个剧集的叙事节奏和观看体验就会变得很糟糕。
“在这点上，很多以爽为先、相对忽视细致打磨的男频网文，改编成影视剧其实是天生有劣势的。”
高尚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却没反驳。
因为无可反驳。
甚至可以说，洇墨点出了一个近些年越来越明显的趋势为了追求更新速度和稳定爽点供给，男频头部作品在文本的精细度和情节的严谨性上妥协得越来越大，甚至几乎完全放弃的也不在少数。
这是市场选择的结果，也是商业写作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
你不能说它错，但它带来的后果此刻被洇墨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毕竟你总不能指望把“第一次见到的美女富二代无条件借我五百万”这种情节搬到剧集里，还能好评如潮。
但……漂哥总还是有点不服。
“可要这么说，女频文不也一样吗？”
想了会儿，最终高尚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我虽然看得少，但也瞄过两眼是，女频可能在情感描写、人物互动上更细腻点。
“但你要说整体逻辑多么严密、现实感多么强烈……我看也未必吧？
“很多女频文里的职场、商战、历史背景……甚至比男频还儿戏得多！
“那为什么女频改编就不受影响啊？！”
“这个啊，我觉得主要有两方面。”
洇墨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紧不慢地解释：
“第一，女性观众确实更感性一些。
“她们追一个剧，很多时候追求的是那种氛围感，是人物之间情感拉扯的张力。
“只要CP好嗑，人物关系动人，其他方面的一些逻辑瑕疵或者背景设定上的粗糙，她们是愿意做大幅度让步的。
“你可以看看那些成功出圈的女频改编剧，核心魅力是不是几乎都在人物关系和情感碰撞上？
“反过来，你也可以看看女频里那些不主打恋爱、专注搞事业的所谓大女主文它们现在数量也不少。
“但你去看看它们的改编运，一样冷清到无人问津，甚至找不到爆款例子！”
唔……
高尚默默听着，心里不得不承认洇墨观察得很细。
很多爆款女频剧，深究细节确实漏洞不少，但就是能靠男女主的化学反应杀出一条血路。
“那第二呢？”高尚问。
“第二嘛……就要说到我刚才提到的另一个词了。”
洇墨太太先拉了拉尾音，随即声音又认真起来：
“和很多男频文比起来，女频文最起码还是有内核的。”
第406章 很像在追剧
？？？
“有内核？！”
听到洇墨最后那句话，对女频一向不感冒的高尚一时没忍住：
“就那些要么天天情情爱爱、要么就变着法打拳的玩意儿，你跟我说这叫有内核？！”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情不自禁，可这话刚出口漂哥心里就格登了一声，恨不得给自己嘴上来一下！
……坏了！
洇墨也是女的，而且原先也写过女频！
自己这么开地图炮吐槽女频，不会给人留下个“直男癌”、“看不起女频”的坏印象吧？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赶紧找补两句，说点“当然也有好的”、“我只是说一部分”之类的场面话，耳机里却传来洇墨一声轻笑。
“……哎呀老漂，这还用你说？！
“我自己就写过女频，我能不知道？！”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非但没生气，反而有种“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的微妙认同感这倒是又让高尚大为意外。
“是，现在女频里绝大多数文都打着什么‘反抗封建’、‘女性自强’之类的旗号。
“可抽丝剥茧看下去，骨子里追求的八成还是雌竞、靠男人、阶级跨越那套老掉牙甚至恶心透顶的东西这个我比谁都清楚。
“但老漂，你得承认一点……”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
“人家最起码能把那面旗子亮出来，而且包装得真像那么回事！”
高尚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洇墨那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似乎懒得等他慢慢消化。
“跟很多男性读者比起来，女性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对道德感这个东西的追求是非常强的，甚至强到有点执拗的地步……不然你以为早年那些苦情剧是怎么火起来的？
“女主被虐得死去活来，受尽委屈，观众看得肝疼，可为什么还能追下去？
“就是因为女主惨归惨，但人家占着道德高地啊！
“观众一边抹眼泪，一边心里觉得‘这姑娘太善良太不容易了’。
“那种为高道德感人物共情、甚至自我代入的满足感，是能压倒剧情憋屈带来的不适的。
“现在这种风气是弱了不少，但底子还在。所以稍微有点追求的女频写手，都会习惯性给女主套一层道德包装！
“哪怕这女主一路走来吃了不知道多少身份、颜值、运气或者男人的红利，作者也总有办法把她写得像是全靠自己‘自立自强’奋斗出来的‘大女主’。”
洇墨的语调很平静，有点像在演讲一份市场分析。
“你可以说这内核剥开来是虚伪的，是作者强行赋魅的。
“但不能否认，它最起码看上去有。而且确实能让数量可观的女观众相信，并且为此买单……可现在的男频呢？
“男频可就一点不装了！”
洇墨这轻轻一反问，却一下问得高尚心底有点点发麻。
“金手指、系统、重生记忆……主角拿外挂拿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压人、夺宝、杀伐果断，核心逻辑就一条：我是主角我有挂，所以一切都是我的。至于道德……呵！
“估计又是那句老话‘我特么都来看网文了你还跟我谈道德？！’
“这话私下说说，读者自己看看，没问题，挺爽。
“可你要把它原封不动搬上荧幕，演给千家万户看……老漂。
“你自己想想，那画面能看吗？”
高尚下意识地张了下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被问住了。
彻底问住了。
洇墨描述的就是他现在每天在写的，更是起点排行榜上至少大半作品正在上演的。
大家早已心照不宣，甚至以此为傲老子就是来提供爽感的，要啥自行车？
可当这份“坦荡”被放到影视改编的大众审美放大镜下审视时，那份理直气壮忽然就显得有点苍白，甚至……
丑陋。
是，观众看剧也可以图个爽。
但影视剧的爽和网文扫读的爽，根本不是一回事。
后者可以靠信息轰炸和快速转折掩盖内核的空洞，前者却需要人物、逻辑、情感乃至真正的思想来支撑，否则就是一场大型尴尬秀。
高尚没说话，但电话那头的洇墨似乎已经从他这短暂的沉默里读出了他内心的认同。
她没再继续追问，反而语调一扬，调侃起来：
“……所以啊老漂，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胡言’总编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些什么‘作者要把写作当成艺术才能写好’、‘好的作品不应该一味追求数据’了吧？
“人家也是没招了呀！”
洇墨刻意带了点夸张语气，但话里的内容却一点不夸张。
“上头天天盯着要起点孵化IP，搞文娱产业全流程闭环，饼画得那叫一个大！
“为了这个，甚至真金白银买了个挺有名的影视制作公司回来……可结果呢？！
“胡总编回头一看自家仓库哦不，书库。
“一堆不好改编或者压根过不了审的题材先放一边。剩下那些理论上能改的，一个个要么逻辑稀碎，质感堪比网页游戏特效；要么就干脆是空心大萝卜，除了爽点啥也没有。
“一帮写手有点心思全用在怎么研究期待感跟情绪爆点上了，谁跟你细抠人物弧光和故事内核？！
“胡总编心里也苦啊！
“眼看KPI压下来，手里能打的牌却不多。
“喊两句‘要有追求’，转头就被作者读者喷‘何不食肉糜’……呃……
“虽然也确实有点何不食肉糜的味道就是了！”
“胡言”总编这人高尚自是知道。
起点男频的掌门人之一，在作者圈里毁誉参半的人物。
喜欢发长篇大论，谈创作初心，谈文学价值，谈IP的长远生命力。
高尚以前没少跟相熟的作者私下吐槽“胡言”总编“胡言乱语”，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不了解底层写手挣扎求存的现实。
可今天被洇墨这么一层层剥开来看，他忽然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
也许那位总编并非不懂市场，不懂爽文否则也不可能走到总编的位置上。
他恰恰是太懂了，懂到看见了数据辉煌之下，那条通往更广阔舞台的道路正在被自己人越走越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