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的潜台词是:你得按照那种‘不追求数据’的、更有艺术质感的方法去写,但写出来的结果它数据还得好看这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
“说白了,就是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吃得少,最好干脆不吃草……天下哪有这种美事?!
“所以背地里吐槽他的人海了去了,不是没道理的。”
“也是……”
洇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赞同:
“说到底,网文和影视剧本所重的东西确实不一样,这个我很早之前就有点感觉了。
“可是这点连我都能感觉到,起点的那些编辑他们能不知道吗?
“男频那么多号称顶级的大IP,改编出来扑街的案例十个手指头都快数不过来了!
“这问题应该早就摆到明面上了吧?他们就不想点办法?”
“他们肯定知道。”高尚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但知道归知道,却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对!原因也很简单:没人能背这个锅。”
他稍微整理了下思路,细细解释起来:
“资本这东西,天生就厌恶风险。
“一个影视项目,投进去少说几千万,多则好几亿。那么大的投资,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以你看现在改编的套路,清一色的热门网文IP加上流量演员……为什么?
“因为这两样东西,都是实打实赚过钱的!选它们安全!
“就算最后项目扑了,也没人能指着你的鼻子说‘当初你为什么要选这个’因为这就是当时摆在你面前的最优解。
“你可以把锅甩给大环境不行,甩给观众口味变了,甩给任何听起来合理但又摸不着的东西。没人需要为此负全责。”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现实的冷感。
“但如果你要拿一本像小圆子这样的扑街书去改编呢?那性质就全变了!
“资方第一反应肯定是质疑:那么多数据好的你不选,为什么选这个?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甚至几个关键人物站出来,力排众议,用自己的信誉、职位、乃至半个职业生涯去押注,赌这本‘不一样’的书能成!
“赌赢了,那这几个人当然是天大的功臣……可万一赌输了呢?”
高尚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留给电话那头一点消化的时间:
“这锅太大,也太沉。
“哪个背着房贷车贷的打工人背得动啊?!”
他这番话不长,但把行业里那点心照不宣的规则和顾虑挑得不能再明。
洇墨多聪明一人,可谓一点就透。
“老漂,你真不愧是万订作家!市场这套东西门儿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洇墨一声轻轻的苦笑:
“难怪我写不出万订,这方面差太远了。”
“可别这么说!”
高尚赶紧接上:
“你刚才那通分析才是真给我开了眼界!
“要不是你这么一点,我还真没往那块想,光觉得小圆子头铁了。”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恭惟洇墨对故事的敏感和那种跨媒介的视角,确实让他佩服。
不过佩服归佩服,对于洇墨夸他“万订大佬”、“懂市场”,他心里那点小得意也没怎么藏着哪怕这些他也是听圈里大神人物在万订群里随口聊的。
毕竟即便以他的水平,离改编IP都差得很远很远。
“可分析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洇墨轻叹一口气,情绪有点点莫名的低:
“说到底,还是帮不上小圆子什么忙。
“果然就像你以前说的,写书不能一开始就冲着卖版权去那完全是本末倒置。”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终于将这长长的讨论拉回了两人最初的议题:
“那老漂……照你的意思:我们是不是还得让小圆子把后面那些输棋的剧情改掉?
“毕竟这么看来,他坚持的那个逻辑性和写实质感,好像也确实带不来什么实际的收益和好处……”
高尚听了这话,没立刻回答。
刚刚结束的那场漫长讨论,表面上似乎是他用残酷的市场现实说服了洇墨,所以对方会这么说也不足为奇。
可奇怪的是,当“建议小圆子改掉输棋剧情”这个选项,被洇墨用那种带着淡淡遗憾的语气提出来时,高尚心里非但没有任何辩赢的胜利感,反而猛地窜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甘心。
那是一种……非常、非常、非常可惜的感觉。
就好像你偶然在山坳里,发现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你的经验告诉你,这可能是块顶好的玉料胚子,只是外面裹了层厚厚的风化皮壳。
你刚觉得惊喜,觉得捡到宝了,紧接着就有人告诉你:没用,这地方没工具,也没人认得。没人愿意花大价钱把这块大石头拉去县城切开看看。
这石头最后多半就是被扔在路边,日晒雨淋,或者被哪个不知情的捡去砌了猪圈。
那块石头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儿,坚持着自己作为一块“硬石头”的质地。
此刻在他眼里,小圆子那本他吐槽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女主围棋文,忽然就带了点这种“被埋没的好材料”的意味。
漂哥知道这书有瑕疵,笔力嫩,节奏怪,气人桥段不少。
可经过洇墨那番剖析,再结合自己刚才那通联想,他没法再单纯用“扑街小众文”的眼光去看它了。
他能看到那层粗糙的“风化皮壳”下面,隐约透出来的质地和光彩。
现在因为“数据不够好看”这个最现实也最无奈的理由,这块材料可能永远没机会被真正打磨出来,只能以它现在这种“扑街网文”的模样,沉默地沉在起点浩如烟海的书库里,直到被人彻底遗忘……
这种可能性,让高尚觉得有点憋闷。
他之前一向习惯站在市场和收益的角度看问题,可当“放弃”成为具体的选择摆到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
也许是因为和洇墨这番深入讨论,让他投入了比平时更多的思考和关注。
也许是因为他作为一名文字创作者,对好故事本身,终究还存着点不愿明说的珍惜。
但不管怎么样吧……
“……洇墨,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高尚抬起眼,似乎穿过房间,看向了不知名的远处:
“虽然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吃草,这确实是件很难的事儿……
“但正是因为难,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出手,不是吗?”
第409章 装修
“诶?”
洇墨在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扬着,听起来是真有点意外。
而高尚说完那句“需要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出手”,自己脸上也跟着有点发烫。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那么中二,又有点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其实自从靠写网文挣上钱以后,高尚对外头从来不怎么把自己当棵葱。
偶尔在那些刚入行的小扑街面前摆摆“教父”的谱,多半也是为了找补点心里头别的空落他自己门儿清。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那股劲儿顶上来,话赶话的,就这么秃噜出来了。
好像自己这整天琢磨怎么怎么刺激多巴胺的活儿有多高尚似的。
……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嘴啊!
高尚心里嘀咕了一句,有点后悔。
但话已出口,当务之急是别让这话听起来太傻,得赶紧往回搂搂。
“咳,那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随意,而不是发表啥中二宣言:
“我是说,咱好歹也是吃这碗饭的,虽然只是网络作家,但好歹也是作家!
“既然是专门靠写文吃饭的,总得展现出专业人士的解决态度嘛!哪能看到问题就妥协?!”
只是这慌慌张张的话说得是一副很有点腔调的样子,可老漂自己猛一听都有点绷不住!
拜托,自己哪有脸称作家!
虽然各个平台网站都管写网文这事儿叫“网络文学”,可行内人自己都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也就满足人一些不咋高级的心理需求,和“文学”这个概念只怕差得远。
就像小电影里也有“电影”这俩字……但哪能真和电影相提并论呐!
真是越描越黑!搞得自己弄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一样!
高尚感觉自己快把脸丢光了,正卡着壳琢磨该怎么把这尴尬场面糊弄过去,电话那头洇墨却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顺着听筒爬过来。
“……我就知道!
“老漂你骨子里,其实挺有追求的。”
有、有追求?
漂哥不禁愣住。
“是呀!”
洇墨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里笑意未散:
“不然当初你也不会为了指点小圆子那么个又轴又愣的萌新,特意跑来问我吧?
“我当时还纳闷呢,你这种刚开书的大精品作家怎么有这闲工夫。”
高尚老脸不禁一热当初他主动去帮小圆子,起因真没那么“高尚”。
一半是看那铁头娃实在愁人,另一半……多少有点好为人师、想显摆自己“懂行”的意思在里面。
结果哪知道小圆子非要写“男频女主群像围棋文”这么奇葩的玩意儿,后来为了保住自己那点教父面子,硬着头皮去请教洇墨也是迫不得已。
他张了张嘴,想随口谦虚两句,说“哪有哪有”、“就是顺手”,可洇墨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话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些,多了些别的东西。
“其实吧……我爸妈是县里体制内的,工作挺体面,所以他们一直看不上我写网文这事儿。觉得不正经,上不了台面。
“老催我赶紧找个稳定工作,早点结婚,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哪怕后来我写文挣的钱,比他俩工资加起来都多了,他们也还是那想法。就觉得这不是个长久营生,不塌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