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划好的车位里,洗得锂亮,车窗玻璃反着光。
张强他爸,张志诚,正站在车门旁边打电话。
张志诚上身穿着一件体恤,下身穿着一条笔挺的西裤,腰里别着一个真皮的手机套,脚上的黑皮鞋擦得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一个翻盖手机,正大声地说着话。
“那批货卡在省道上了?行,我知道了,明天我找人去催。”
张志诚合上手机盖,转过头,看到了推着车走过来的陈建国。
“哎哟,老陈!”
张志诚脸上的严肃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笑脸,快步迎上来。
“刚才强子还在楼上念叨呢,说你要过来提车,大热天的,你怎么还骑个自行车跑这么远。”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在路牙石旁边。
“下了班直接过来的。”
陈建国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他转身,把后座上的两箱牛奶解下来,又把挂在车把上的那个装着两条硬中华的塑料袋拿在手里。陈建国往前走了两步,把东西放在桑塔纳的引擎盖旁边。
“老张,这就大后天的事了,我今天把车开回去熟悉熟悉。”
陈建国指了指那堆东西。
“这点东西你拿上去,给强子喝的。”
张志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板了起来。
“老陈,你这是干什么?”
张志诚伸手就去推那两条烟。
“咱们两家谁跟谁?强子今年能顺顺利利考上市一中,要不是小拙给他补课,他连门缝都摸不到。”张志诚叹了口气,语气很诚恳。
“我张志诚做生意,知道什么东西最值钱,小拙这脑子,那是咱们泽阳市的状元,我这车借给你们开去徽州,那是我沾光,你拿这些东西来,是打我的脸。”陈建国不退让,双手挡着。
“老张,一码归一码。”
陈建国是个实在人,嘴笨,但认死理。
“借车是借车,人情是人情,你这车刚买没两年,平时爱惜得跟什么似的,我这一去几百公里,来回好几天。”陈建国看着张志诚的眼睛。
“你要是当我是兄弟,就把东西收了,你要是不收,这车我今天宁可去找别人借,也不能开你的,我陈建国不能占这个便宜。”张志诚看着陈建国那副倔脾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
“行,老陈,你是个实在人。”
张志诚把烟和牛奶拎起来,放到旁边的地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带着大众标志的车钥匙,递了过去。
“拿着。”
陈建国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接过钥匙。
“油我昨天去加油站加满了,后备箱里有备胎和千斤顶,玻璃水也是新灌的。”张志诚交代着。陈建国点点头,拉开驾驶室的门。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车香水味,座椅上套着竹块编的凉席垫子。
陈建国坐进去,插上钥匙,拧动点火。
发动机发出一声平稳低沉的轰鸣声。
他踩下离合器,挂了一档,试了试脚感。
“离合稍微有点高。”张志诚在窗外说了一句,“这车就这样,你适应两脚就好了。”
“挺好。”陈建国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这时候,六号楼的单元门推开了。
胖乎乎的张强穿着一双拖鞋,手里拿着一根老冰棍,啪嗒啪嗒地跑了出来。
“陈叔。”张强打了个招呼,咬了一大口冰棍。
“强子。”陈建国笑了笑。
张强走到车跟前,往里看了看。
“陈叔,拙哥没来啊?”
“没来,在家看电视呢,大热天的,没让他跑。”陈建国说。
张强吸溜了一下嘴里的冰水。
“哦,那我明天或者后天去一趟你们那儿,找拙哥玩,反正他大后天就要走了。”
“行,来吧,让你婶子给你做好吃的。”陈建国应承道。
陈建国转身,看着自己的那辆二八大杠。
“老张,开一下后备箱,我把自行车塞进去拉走。”
张志诚走过去,用钥匙拧开后备箱。
两人合力,把那辆沉甸甸的自行车搬起来,塞进后备箱里。
后备箱盖关不上,陈建国找了根红色的塑料绳,把盖子和底下的保险杠绑在一起。
“老张,那我就先回了。”陈建国拉开车门。
“成,路上慢点开,这两天我在省道还有点问题,就不去送了,就先祝你和小拙一路顺风。”张志诚摆了摆手。陈建国点点头,关上车门。
他松开手刹,轻点油门,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出锦绣花园的大门,汇入傍晚的街道。
第100章 规划
车子开进了阳光家属院。
家属院的路面坑坑洼注,陈建国开得很慢。
正是吃完晚饭纳凉的时候。
不少职工端着饭碗或者拿着大蒲扇,坐在楼下的大树底下聊天。
看到一辆锂亮的黑色小轿车开进来,大家都停下了话头,目光跟着车转。
陈建国把车停在自家三单元楼下的空地上。
拉起手刹,拔下钥匙。
他推开车门下来,走到车尾,解开塑料绳,把自行车从后备箱里扛了出来。
“建国,买车了?”
旁边一个邻居走过来,有些惊讶地问。
“没,买什么车啊,借的。”
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好。
“这不过两天小拙要去徽州报到嘛,借个车送送孩子。”
“也是,小拙那可是咱们厂里的骄傲,坐小车去徽州,应该的。”邻居笑着附和。
陈建国没多闲聊,锁了车门,上了楼。
推开门。
屋里开着吊扇,呼呼地响着。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动静,油烟味混着饭香飘了出来。
陈建国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走到客厅。
陈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个切开的西瓜,正拿着一把勺子挖着吃。
电视机开着。
屏幕上放着中央的《动物世界》。
赵忠祥老师的声音从老旧的电视机喇叭里传出来。
陈拙一边看,一边把嘴里的西瓜子吐在面前茶几上的一个旧报纸折成的纸盒里。
吐得很准,一颗都没掉在外面。
“回来了。”陈拙听到动静,转头喊了一声。
“嗯。”
陈建国走过去,看了一眼电视屏幕。
屏幕上一头狮子正在追着羚羊跑。
陈建国转身进了卫生间,洗了两把脸。
陈建国拿毛巾擦着脸走出来,坐在陈拙旁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沙发有些年头了,底下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陈建国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把边缘有些散线的大蒲扇,给自己扇着风。
厨房的推拉门被推开。
刘秀英端着两盘菜走出来。
一盘豆角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洗完手了就过来端饭。”刘秀英说。
陈建国站起身,走进厨房,端出了三碗大米饭,还有一碟切好的腌黄瓜条。
一家三口在客厅的小圆桌旁坐下。
吊扇把饭菜的热气吹得往一边歪。
陈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碗里,低头吃饭。
“车开回来了?”刘秀英夹了一筷子豆角,开口问。
“开回来了,就停在楼下。”陈建国扒了一口饭。
“东西给老张了?”
“给了,老张死活不要,我硬留在地上的。”陈建国嚼着饭。
“人家那是做大生意的人,不差这点东西,不过咱们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刘秀英点了点头。
“车况怎么样?”
“好得很,刹车灵,离合虽然高了点,但不碍事,老张把油也给加满了。”
陈建国咽下嘴里的饭。
“我刚才开了一路,空调也挺凉快,大后天走,一点问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