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龙从桌上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长。咖啡在他口腔里停留了两秒才咽下去,舌根处残留着速溶咖啡特有的那种酸涩的回甘。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这次放得很轻,纸杯底部和木质桌面之间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说话。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从“川”字变回了正常的舒展状态。那是一个信号。许琛读懂了。
他转回工作站,关掉了那份数值报告。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的名称更长“游戏社内部培训AI设计专题结业作品集(2024春季)”。文件夹里排列着十几份PDF文档,每份的文件名都是“姓名_作品标题”的格式。
许琛点开了排在第一位的那份。
文件名是:“林子墨_基于玩家操作频率实时分析的动态难度调节系统.pdf”
封面页上只有标题、作者名和日期。没有花哨的排版,没有概念图,只有黑色宋体字印在白纸上。
许琛翻到第三页系统架构图。
一张手绘的流程图占据了整个页面。线条是用平板电脑的触控笔画的,不算特别工整,但逻辑结构极其清晰。从顶部的“输入层玩家实时操作数据”开始,经过中间的“分析层操作频率/姿态偏好/失误率”,到底部的“输出层AI反应模式动态调整”。
每一层之间的数据流向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红色是“即时反馈”,蓝色是“延迟反馈”,绿色是“累积反馈”。三种反馈机制并行运作,最终汇聚到一个被标注为“难度系数Δ”的节点上。
许琛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难度系数Δ”的位置。
“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和我们《天命人》敌人AI需要做的事情根据玩家的姿态切换习惯动态调整反应模式本质上是同一套思路。”
他转过身,看着马文龙。
马文龙的目光从屏幕上那张架构图移到许琛脸上。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食指在桌面的木纹上来回划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群学生不是白纸。”许琛说。
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不是急,是一种“接下来的话很重要所以我要一口气说完”的节奏感。
“他们在《星尘》的实战里泡了两年。对数值敏感度、对玩家行为分析的理解,不比行业里工作三年的策划差。”
他顿了一下。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很小,只有站在他正对面的温韵诗能看清那不是得意,是一种“接下来这句话会让你们所有人重新评估刚才的质疑”的预告。
“而且”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屏幕还停留在那个群聊界面上。一百四十多个绿色在线圆点在群成员列表里密密麻麻地亮着。
“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三姿态'系统。”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裤兜。
“因为这套系统的原型,就是我在游戏社内部做的第一次可玩性验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是最早上手测试的一批人。”
温韵诗的眼睛变了。
不是“亮了”那太俗。是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那是一个信息量极大的瞬间反应:她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逻辑推演如果游戏社的人从原型阶段就参与了三姿态系统的测试,那他们对这套系统的理解深度,确实不是看文档能比的。他们的手指记得每一帧的窗口期,他们的身体记得每一次切换的节奏感。
她的右手离开了左手腕上的表带那个自我安抚的动作停止了。
马文龙把咖啡杯往桌面内侧推了推,身体前倾。椅背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他的重心从“靠着”变成了“撑着”。
他的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方。这个姿势许琛见过在首尔游戏展上,在那个逼仄的试玩隔间里,马文龙第一次听到“大逃杀”概念时,就是这个姿势。
那是一个“我在认真听,继续说”的信号。
第577章
马文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串不均匀的节奏。
那是一种许琛很熟悉的声音不是焦虑,不是犹豫,是某种决策链条在脑子里高速运转时的外在泄露。就像CPU在满载计算时,散热风扇会不由自主地提速一样。
“你说的这些人,”马文龙的视线从白板上那行字移开,落在许琛脸上,“好奇归好奇,但我不敢赌项目。”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称量的重量。这不是客套话。马文龙从来不说客套话他连领带都懒得打的人,没有任何动力去维护社交礼仪。
“《天命人》现在的开发节奏你清楚。每一个模块的进度都卡在关键路径上,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整条流水线就得停。”他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一下,指甲盖和木质桌面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你游戏社那帮学生我不否认他们可能有天赋。但天赋是一回事,能不能扛住3A项目的工业化强度是另一回事。”
许琛没有打断他。
马文龙把身体往前倾了两度,手肘撑在桌沿上,那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在肩膀处绷出几道褶子。
“我需要一个可量化的筛选机制。”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你说行就行。得让奇迹游戏的资深开发人员出题按《天命人》当前最难的模块出。数值组、AI行为树组、战斗节奏组,三套卷子。过不了的,一个都不要进来。”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平,但那种“一个都不要”的绝对性,像一把刀,把所有可能的讨价还价空间一刀切断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温韵诗站在门边,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无意识地捏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在马文龙和许琛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个来回,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琛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两侧。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紧张,没有犹豫,甚至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
“行。”
一个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马文龙的手指停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再商量”的准备动作。
许琛转过头,目光扫向坐在会议桌侧面的两个人。
王建。刘哲。
王建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笔帽被咬裂的记号笔,笔杆在他指间翻了两圈。他的表情是一种克制的专注嘴角既没上扬也没下压,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像猎人发现猎物进入射程时的那种微妙亢奋。
刘哲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胸口的“I void warranties”字样在日光灯下隐约可辨。他的表情比王建更收敛,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他的右脚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他在“有意思”的时候才会有的习惯动作。
“你们出题。”许琛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指向明确的目标,“按《天命人》当前最难的模块出。数值组、AI行为树组、战斗节奏组,三套卷子,四十八小时内交到我手上。”
王建的笔停了。他和刘哲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交换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许琛看到了两个人的瞳孔里同时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为难。
是“正好让你看看差距”。
他们太清楚这些题目的难度了。
王建手里那支记号笔被他握紧了一些,裂开的笔帽在他拇指的压力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他心里已经在构思出题方向了“三姿态系统在不同地形下的碰撞体积补偿公式推导”,这道题他自己的组员平均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写完整。给一群大学生两个小时?能答出框架就算对得起“天才”这两个字了。
刘哲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某种被压制住的笑意。他的AI行为树设计题更狠要求考生在给定的敌人状态机框架下,独立设计一套完整的“精英怪”决策逻辑,包括感知范围、仇恨权重、技能释放条件和脱战判定。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他自己花了三天时间迭代出来的。
“没问题。”王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潜台词,但嘴上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刘哲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的右脚又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许琛把他们的表情收进眼底,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他站起来,拿起搁在桌边的双肩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温韵诗。
“通知游戏社那边,后天上午九点,全员到三楼大会议室。带笔记本电脑,不需要联网。”
温韵诗点头,手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了。
许琛拉上背包拉链,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气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中央空调特有的干涩金属味。他没有回头。
身后,王建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名:“考核题目(终稿).docx”。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开始打字。
两天后。
奇迹游戏三楼大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平时用来做项目评审和里程碑汇报,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方米,长条会议桌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十七张临时从行政部调来的折叠桌。折叠桌的桌面是那种浅灰色的防火板材质,边缘包着铝合金的收边条,有些桌子的收边条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胶水痕迹。
桌子排成六排,每排八张,最后一排只有五张。桌与桌之间的间距被刻意拉开到一米五以上这是刘哲的要求,“防止抄袭”。
四十七名游戏社成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们的年龄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不等,穿着五花八门有人穿着印有游戏角色的T恤,有人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运动外套,还有一个女生穿了件明显是昨晚通宵后没来得及换的格子睡衣外套,头发用一根圆珠笔别在脑后。
每人面前一台断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刘哲亲自设定的考试系统界面极简,黑色背景,白色字体,左上角一个倒计时器,右上角一个“提交”按钮。没有任何花哨的UI设计,甚至连字体都是系统默认的微软雅黑。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从天花板上方吹下来,在折叠桌的金属桌腿上凝出一层极薄的水雾。
王建站在会议室前方,靠近白板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没有卷起来这是他在“正式场合”才会有的着装习惯。右手捏着一叠打印出来的题目终稿,A4纸的边缘被他的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挲过,纸面微微起了毛。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明显,但在场的资深策划都看到了。
那是一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从容。
他出的数值题,核心考点是“三姿态系统在不同地形下的碰撞体积补偿公式推导”。这道题涉及三种棍法姿态在斜坡、台阶、悬崖边缘三种地形条件下的攻击判定范围修正需要考生同时掌握物理引擎的碰撞检测原理、角色控制器的胶囊体参数关系,以及战斗设计中“手感”与“数值正确性”之间的平衡取舍。
他自己的组员那些在天讯干了三年以上的资深策划平均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写完这道题。而且写完的答案里,十个人有六个会在“边界条件处理”这个环节出错。
给学生两个小时。能答出框架就算不错了。
刘哲站在会议室右侧靠墙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墙面。他的目光从四十七个学生身上缓慢扫过,像一台低速运转的扫描仪,不带任何情绪色采地采集着信息。
他出的AI行为树设计题更难。
题目要求考生在一个给定的状态机框架下,为一个“精英级敌人”设计完整的行为决策逻辑。考生需要独立处理的变量包括:感知范围(视觉锥体角度、听觉衰减曲线)、仇恨权重(伤害仇恨、治疗仇恨、嘲讽技能的优先级覆盖)、技能释放条件(血量阈值、距离判定、冷却时间、连招前置条件)、以及脱战判定(追击距离上限、归位路径的A*寻路优化)。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他自己花了三天时间,迭代了七个版本之后才定稿的。
九点整。
王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卡西欧G-Shock,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了09:00:00。
“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得很远。四十七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倒计时器同时启动“120:00”开始往下跳。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键盘敲击声。密集的,不均匀的,像一场刚开始的雨。
王建走到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开始缓慢地沿着过道往后走。他的脚步很轻,运动鞋的橡胶底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的视线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一个人的屏幕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工作。
第一排第三个位置。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手指在键盘上的移动频率很高,但每隔十几秒就会停下来,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一个小圈那是在思考的时候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屏幕上的文字在增长,但速度不算快。
第一排第六个位置。一个戴无框眼镜的女生,坐姿极端挺拔,脊背没有碰到椅背。她的打字速度很均匀,几乎没有停顿,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打印机。
第二排。第三排。
王建走过第四排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
第四排第二个位置。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略长的碎发。他的坐姿有些懒散身体往椅背上靠着,左手搭在键盘左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触控板上缓慢移动。
他的屏幕上
王建的脚步顿了。
那道碰撞补偿题。对方已经写完了。
不是框架。
是完整的公式推导。
三种地形的分支判断条件,用if-else的伪代码结构清晰地列在屏幕左侧。每一个分支下面,碰撞体积的修正系数用数学公式表达,变量命名规范,注释简洁但精准。边界条件处理那个他自己组员十个人有六个会出错的环节被对方用一个极其简洁的min/max钳位函数解决了。
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