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不错,阳光和煦,微风。
包玉刚的别墅就在附近,到得稍早一些,在一旁做着简单的热身。
他身穿一套合身的POLO衫和休闲长裤,神态平和。
他心里还在琢磨陈秉文这次邀请的目的。
按说两人素无往来,这个年轻人近半年在商场上的动作又快又猛,突然找上他,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请教航运知识那么简单。
不过,他从沈弼那里听过对陈秉文能力的肯定,也从李嘉诚近期有些晦涩的言辞里感受到一丝不寻常,这让他对这个后辈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好奇。
而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包玉刚在华润总经理张建华,以及新华社港岛分社王匡的口中,也听到陈秉文的名字,这让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恐怕真的有些不简单。
所以,在接到陈秉文打高尔夫球的邀请后,他爽快的答应下来。
“包爵士,你好!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包玉刚闻声转头,看见陈秉文快步走来。
陈秉文穿着一身看似简单但剪裁得体的运动装,精神饱满,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倨傲,让人感到非常舒服。
“陈生,你好,时间刚好,是我早到了。”
包玉刚笑着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早就听说陈生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包爵士过奖了。
在你面前,我还是个学生辈。
这次冒昧邀请,主要是久仰你‘船王’大名,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请教。”陈秉文话说得非常诚恳。
包玉刚此时已年逾六旬,虽然看起来精神矍铄,但毕竟比陈秉文年长太多。
来之前,他就考虑过怎么称呼包玉刚。
不论是包生或者是包船王,都不是很应景。
且显得疏远。
想来想去,还是以包玉刚76年获得的爵士头衔称呼,这样既不显得疏远,还显得格外尊重。
“哈哈,好说,好说。
航运这门生意,水深浪急,我不过是在海上多漂了几年,有些经验罢了。”
包玉刚果然露出笑容,笑着摆摆手,但脸上还是掠过一丝受用的表情。
作为登上时代杂志的世界船王,潜意识里,他还是希望别人尊重他在航运领域的成就。
“走吧,边打边聊。”两人上了电瓶车,向第一个发球台驶去。
开局几个洞,两人聊的都是些高尔夫技巧和最近的商业趣闻,气氛轻松。
陈秉文球技一般,但态度认真。
包玉刚则挥杆稳健,显示出不错的功底。
打到第五洞,是一个长洞,周围视野开阔。
等待前组时,包玉刚望着远处海平面上若隐若现的船只,主动挑起了话头:“陈生,你之前说对航运有兴趣?
现在这个时机,很多人可是避之不及啊。”
陈秉文收敛了笑容,认真起来:“包爵士,不瞒你说,由于陈记的产品需要销往日本、新加坡、韩国以及北美,随着运货量不断加大,我最近确实在研究航运业。
我注意到环球航运最近的一些调整,心里有些疑问,想不通,所以特来向你请教。”
“哦?什么疑问,说说看。”
包玉刚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陈秉文,心想,果然不只是来打球的。
“我注意到,环球似乎在处理一些船龄并不算老的油轮。
而且,市场上关于你最大客户日本轮船公司财务状况的传言......”陈秉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观察了一下包玉刚的脸色,见对方并无不悦后,才继续道,“按常理看,这似乎会带来不小的现金流压力。
但我看包爵士你似乎并不慌乱,反而有条不紊。
我不太明白,这种底气从何而来?
或者说,你看到了哪些普通人没看到的危险?”
第一次见面,陈秉文不可能说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观点,而是以探讨的方式,点出当前环球航运面临的核心挑战。
包玉刚心里微微一惊。
他没想到陈秉文看得这么准,直接点到了他最近最头疼的问题。
这不再是泛泛而谈,而是切中了要害。
他沉吟片刻,决定透露一点真实想法,看看陈秉文的反应:“陈生观察得很仔细。
航运是周期行业,有高峰就有低谷。
现在油价翻倍,运输需求萎缩,一些老客户确实遇到困难。
提前处置部分资产,回笼资金,是为了应对可能更长的冬天。
底气嘛,谈不上,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第207章 搬迁(求月票推荐票求追订!)
包玉刚虽然话说得轻松,但陈秉文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凝重。
他点点头,看似随意地接话道:“包爵士说得对,周期波动是常态。
我研究了一些历史数据,发现每次航运低潮,其实都伴随着新的机遇。
比如,一些专注于特定航线、船型更节能高效的公司,往往能更快复苏。
甚至有些船东会利用资产价格低点,进行逆向投资,为下一个周期做准备。
当然,这需要极精准的眼光和充足的现金储备。”
他没有提“弃舟登陆”,而是从航运业内部升级和周期投资的角度切入,既显示了自己的研究深度,又不会显得过于冒进和突兀。
这番话让包玉刚真正提起了兴趣。
陈秉文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要么盲目悲观要么盲目乐观,而是提到了“结构性变化”和“逆向投资”,这和他内心的一些长远思考不谋而合。
“看来陈生对周期研究得很透。
那么,依你看,眼下这个‘冬天’会有多长?
机会又可能在哪里?”
他开始把陈秉文当成一个可以讨论问题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单纯的请教者。
陈秉文知道初步目的已经达到,包玉刚已经被自己的观点所吸引。
“我认为,这次调整可能不会很短。
石油危机带来的高成本会持续压制需求,机会或许不在传统的油轮和散货船,而在更高效的集装箱船,或者像液化气运输船、化学船这样的细分领域。
当然,最稳妥的机会,或许是像包爵士您这样,保持流动性,等待某些优质资产价格跌到足够有吸引力的水平,无论是船,还是其他与航运相关的优质资产。”
包玉刚的船队有一半的运力都是油轮。
随着石油危机以及海运贸易需求减少,油轮已经越来越成为负担,而非资产。
陈秉文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点破,但句句都说在了包玉刚的心坎上。
他深深看了陈秉文一眼,缓缓点头:“陈生,你的见解,比很多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的人都要深刻。
高效化、专业化,确实是未来的方向。
至于逆向投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那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胆识,更需要时机。”
陈秉文的话,让包玉刚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个年轻人不仅能看到风险,更能看到风险中孕育的机会,甚至隐隐点出了他正在思考的战略转型方向。
从传统的油轮散货,转向更精细、更有前景的领域,甚至逐步将海上资产转换为更稳定的陆地资产。
两人之间的谈话,从最初的试探,逐渐深入到战略层面,话题也从航运聊到地产,再聊到港岛未来的经济格局。
陈秉文始终把握着分寸,多听少说,只在关键处表达一些经过深思熟虑、基于公开信息的见解,让包玉刚觉得他眼光独到且稳重。
打完十八洞,两人在会所露台休息。包玉刚主动问道:“陈生,你刚才提到地产和未来格局,似乎很有信心?”
陈秉文斟酌了一下,说道:“包爵士,我对港岛的长远发展确实有信心。
但信心不是盲目的。
我认为,未来的增长可能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贸易和转口,而是更多地与内地的发展联系起来。
谁更能把握这种联系,谁就能在未来占据主动。
就像航运,最终的归宿还是为了连接大陆与世界。”
他没有直接提任何具体项目或建议,而是抛出了一个宏大的、具有前瞻性的概念,暗示了紧密联系内地的重要性。
这话深深触动了包玉刚。
他近年来也在思考环球航运的未来,思考如何与内地更紧密地结合。
陈秉文的话,隐约点中了他心中一个模糊但方向正确的念头。
“连接大陆与世界......”包玉刚重复了一遍,缓缓点头,“陈生,你的很多想法,让我很有启发。以后有机会,一定多找我打球。”
“一定。”
临近结束,包玉刚主动问道:“陈生,你今天约我,恐怕不只是讨论航运周期吧?
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听包玉刚这么说,陈秉文也不隐瞒,神色郑重起来:“包爵士,实不相瞒,除了请教航运,我还有一事相求。”
“哦?请讲。”包玉刚不置可否的说道。
“是关于和记黄埔。”陈秉文开门见山说道,“糖心资本目前持有10.8%的和黄股份,是其重要股东。
但汇丰持有的那33.65%才是关键。
我知道汇丰正在寻求处置这部分股权。”
包玉刚点点头,这事在顶尖圈子里不是秘密。
陈秉文继续道:“我听说,汇丰比较属意长江实业的李生。
但我认为,糖心资本同样是认真且有实力的潜在买家。
我们在食品饮料和零售领域有深厚根基,未来与和黄旗下的均益仓乃至港口物流都有巨大的协同效应。
我们看好港岛的长期未来,愿意进行长期战略投资,而不仅仅是财务投资。”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包玉刚的反应,然后诚恳地说道:“我知道包爵士你在汇丰董事会地位举足轻重,和沈弼爵士私交甚笃。
不敢奢求你明确支持谁,只希望如果汇丰董事会讨论此事,你能基于商业逻辑和对和黄最有利的角度,给我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陈秉文这番话既表明了意图和实力,又充分给予了包玉刚尊重,没有要求他站队,只请求一个“公平机会”。
陈秉文的话,让包玉刚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