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宁带着一丝愠怒汇报道,“新报价,十亿八千万港币。
而且,态度很强硬,几乎没有还价空间。”
“十亿八千万?”
陈秉文微微楞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笑道,“比我们最初谈的九亿四千万,涨了一亿四千万。
理由呢?”
“说是最近市场行情看涨,特别是佳宁集团以接近十亿的天价收购金门大厦后,中环甲级写字楼的估值体系已经重构。”
霍建宁解释道,“他们认为之前的报价严重低估了鸿发大厦的价值。”
“佳宁……陈松青……”陈秉文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股席卷港岛的炒风,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的计划。
开发商显然是看到佳宁的天价交易,心态膨胀,想趁机狠捞一笔。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快速盘算着。
十亿八千万,远远超出了他对这栋大厦的心理估值。
为了一个集团总部的位置,多支付近两亿的溢价,不值得。
这不符合他稳健经营的风格。
“建宁,”陈秉文开口,声音果断,“回复开发商,这个价格,我们无法接受。
鸿发大厦的收购案,到此为止。”
霍建宁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决定,点了点头:“明白。
那我们总部选址的事……”
“暂时搁置。”陈秉文摆摆手,“伟业大厦虽然挤一点,但还能坚持。
现在地产市场虚火太旺,不是入手的好时机。
我们等得起。”
他顿了顿,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既然开发商想坐地起价,那他就不陪他们玩了。
未来地产市场总有回调的时候,到时候或许有更好的机会,甚至……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怡和置地旗下那几栋标志性大厦的轮廓。
“好的,陈生。
我立刻去处理。”
霍建宁拿起文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放弃收购鸿发大厦,省下的是一大笔可观的现金流。
陈秉文需要为这笔钱寻找一个新的、回报更快的去处。
此时,已经是一九八零年四月中旬。
那场轰动香江的九龙仓世纪收购战,即将在不久后拉开序幕。
此刻,对阵的双方,怡和洋行与包玉刚的环球航运,虽然都在暗中积蓄力量,想先下手赶对方出局。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两边谁都不敢在二级市场上有大动作,生怕刺激对方,暴露意图,从而引爆战火。
这种微妙的平衡与克制,反而给了第三方一个短暂的机会窗口。
一个在风暴来临前,悄悄收集筹码的机会。
陈秉文眼神微凝。
九龙仓……拥有尖沙咀大片优质土地和码头资产,其账面价值远低于实际资产价值,一直是资本垂涎的目标。
如果能趁现在双方按兵不动之际,在二级市场上悄悄吸纳一部分九龙仓的股份,无论未来是怡和与包玉刚谁胜出,这部分股份都将价值倍增。
即便不参与最后的控股权争夺,高位转手,也是一笔极为可观的利润。
操作的好的话,说不动一栋总部大厦的钱都能赚出来。
想到这里,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吩咐道:“阿丽,请谢建明经理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投资部负责人谢建明快步走了进来。
“陈生,您找我?”
“建明,坐。”陈秉文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我们目前能动用的、短期内不影响其他业务的流动资金,大概有多少?”
谢建明显然对资金状况比较清楚,立刻回答道:“扣除维持日常运营和已批准项目的资金,目前可以灵活调动的资金大约十五亿三千万港币左右。
不过如果要偿还贷款的话,就没那么多了,大概只有十亿左右。”
“十亿……”陈秉文沉吟着,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充裕一些,显然是之前伦敦黄金市场的利润和脉动功能饮料稳定的销售现金流贡献巨大。
“好。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他压低了些声音,“从明天开始,动用这部分资金,在二级市场上,悄悄吸纳九龙仓的股票。”
谢建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迅速恢复平静。
作为投资部负责人,他自然密切关注市场动态,九龙仓股权之争暗流涌动,他也有所察觉。
“陈生,我们的目标是?”
“能收多少收多少,多多益善。”
陈秉文解释道,“现在这个时间点,怡和和环球都投鼠忌器,是我们悄悄建仓的好机会。
即便我们最终不参与收购,等战端一开,股价必然飙升,转手赚取差价,也是一笔可观的利润。”
他不需要去争夺控股权,那会卷入两大巨头的惨烈厮杀,成本太高。
他要做的,是当一个安静的渔翁,利用信息差和时间差,稳健地赚取市场波动的利润。
退一万步,把这部分股票到时候转手卖给包玉刚,不仅能赚取差价,还能落下一个人情。
这笔钱,可以用来支撑他实业版图的快速扩张。
“明白!我亲自操作。”
谢建明立刻领会了老板的意图,这是典型的火中取栗,但操作得当,收益巨大。
“去吧,注意风险控制。”陈秉文叮嘱道。
“是!”
......
四月的吉林高官春市,冬天还赖着不走,吹过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傍晚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中科院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的一栋老旧实验楼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氨水和有机溶剂混合的气味。
灯光有些昏暗,几台老旧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黄继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
他正俯身在一个简易的通风橱前,小心翼翼地用滴定管向一个三口烧瓶里滴加液体。
这套简陋的玻璃仪器,就是他为之奋斗了数年的“环氧乙烷法合成牛磺酸”小试装置。
烧瓶里的反应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乳白色。
黄继昌眉头紧锁,眼睛紧紧盯着液面的变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虽然实验室里的温度只有十度左右,但这紧张的工作还是让他感到闷热。
“滴答……滴答……”滴定管里的液体缓慢落下。
黄继昌的心也随着这滴答声悬着。
这是环氧乙烷法合成牛磺酸小试的关键一步环化反应。
反应温度、加料速度、催化剂活性,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差错,都可能前功尽弃,得到的不是目标产物牛磺酸,而是一堆没用的焦油。
他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三次重复这个实验了。
前两次,一次因为环氧乙烷纯度不够,反应不完全。
另一次因为温度控制稍有波动,产物颜色深得吓人,纯度远达不到要求。
所里经费紧张,像环氧乙烷这种计划外原料,申请起来格外困难,用一点少一点,由不得他不心疼。
“咕噜噜……”一阵轻微的响声从腹部传来。
黄继昌这才想起,中午为了赶实验进度,只啃了两个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现在胃里已经开始提意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稳定。
终于,最后一滴液体加完。
他迅速关闭滴定管活塞,仔细记录下时间和温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需要保持恒温搅拌,让反应充分进行。
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摘下厚重的老花镜,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无论多难,这项研究他不想放弃。
环氧乙烷法相比国外主流的方法,路线更先进,成本更低,污染也更小。
如果真能成功,对国家、对老百姓都是件好事。
可是,下一步的中试放大,至少需要五万元的经费,这笔钱从哪里来?
所里是不可能了,难道真要像有些人说的,出去找企业“化缘”?
可这年头,哪个企业会愿意投钱支持一个看起来遥遥无期的科研项目?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隐没了。
实验室里,只有反应釜搅拌器发出的单调声响,和日光灯管轻微的嗡嗡声,陪伴着这个陷入困境的中年研究员。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和远处家属区零星亮起的灯火,心里沉甸甸的。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应化所干了快二十年,算是所里的老人了。
可这日子,却越过越紧巴。
所里从去年开始实行“预算包干”,上面拨下来的事业费增长赶不上物价上涨,各个课题组都得自己想办法“找米下锅”。
他搞的这个“环氧乙烷法合成牛磺酸”项目,虽然几年前就被国家科委列为攻关课题,前景被看好,但毕竟属于“食品添加剂”范畴。
在目前所里重点保障“两弹一星”配套和国防化工项目的大环境下,显得有些“不入流”,申请经费异常艰难。
这间实验室,还是五八年建所时的老房子,墙皮有些地方都剥落了。
冬天靠烧煤取暖,温度时高时低,对实验影响很大。
夏天又闷热难当。
他申请了好几次更换一台好点的恒温水浴锅,报告打上去就如石沉大海。
研究项目进行的不顺,家里好像同样也过的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