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家里,黄继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妻子在街道小厂当会计,收入微薄。
老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儿子今年要考大学,女儿还在上初中,处处都要用钱。
他每个月那点死工资,扣除一家人的开销,几乎剩不下什么。
上次妻子还说,儿子看中了一本英文参考书,要好几块钱,她犹豫了好久没舍得买。
想到这里,黄继昌心里一阵愧疚。
他这个搞研究的父亲,除了满屋子的瓶瓶罐罐和一堆数据,似乎给不了孩子更多。
这种窘迫,像无形的枷锁,时时捆缚着他。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传来。
他知道所里也难,国家也难。
可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探索出的新工艺,却因为缺乏区区几万块钱的中试经费而停滞不前,他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
什么时候,咱们自己的技术,才能不受这穷气的制约呢?
“黄老师,数据记录好了。”
这时,一个年轻的研究助理拿着笔记本过来,鼻尖冻得通红。
所里年轻人少,肯跟着他做这种“没前途”项目的更少。
“嗯,放那儿吧。”
黄继昌点点头,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手下这几个年轻人也不容易,跟着他,别说奖金福利,连个像样的实验条件都没有。
人家在重点实验室的同事,早就用上进口仪器了,他们还在折腾这些老掉牙的玻璃瓶。
下班铃响,黄继昌脱下白大褂,仔细挂好。
他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先回了位于所里家属区的家。
说是家,其实是一间三十来平米的小屋子,挤着他们一家四口。
屋里和外面一样冷,取暖的煤饼都要省着用。
“爸,你回来了。”大儿子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业,把唯一一张像样的桌子让给了妹妹。
“嗯。”黄继昌应了一声,看到儿子正趴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写字,心里一阵发酸。
他摸了摸口袋,这个月的工资又快见底了。
“老黄,所里……那项目,还没消息?”妻子端着一盆白菜进来,小心翼翼地问。
她知道丈夫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也清楚家里的窘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丈夫死心眼,不肯换个来钱快的项目。
“……快了,再等等。”黄继昌含糊地应道,转身去帮妻子摘菜。
他没法告诉妻子,报告可能又被搁置了。
知识分子的那点清高和作为父亲、丈夫的责任感,在他心里剧烈地撕扯着。
有时候深夜醒来,他看着熟睡的孩子和妻子疲惫的侧脸,也会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值不值得。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用这话来形容他的牛磺酸项目,再贴切不过。
国家任务排不上号,市场应用又还没起来,夹在中间,两头不靠。
日子过得紧巴巴,看不到头。
第272章 合作4K(求月票推荐票求追订!)
“老黄,吃饭了。”
妻子端着一盆白菜炖粉条进来,放在屋子中央的小方桌上,又转身去拿碗筷。
饭菜简单,粉条多白菜少,难得今天切了几片薄薄的五花肉进去,油花浮在汤面上,算是改善生活。
黄继昌“嗯”了一声,放下手里一本边角卷起的化学期刊,坐到桌旁。
女儿已经坐在小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那几片肉。
“爸,妈,今天肉真香。”
女儿咽了咽口水,小声说。
“吃吧。”妻子说着把盛满饭的碗递给黄继昌。
黄继昌夹起一片肉,放到女儿碗里,又给妻子和儿子夹了一片,自己只夹了一筷子白菜。
“你们吃,我中午在所里吃过了,不饿。”
他撒了个谎,实验室那点补贴,根本不够他中午在食堂吃顿像样的。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把肉又夹道儿子碗里。
“你也吃,整天熬更守夜的,身体垮了怎么办。”
一家四口默默吃着饭,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逼仄的房间,昏暗的灯光,还有窗外北国春天迟迟不散的寒意,都让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黄继昌心里琢磨着白天的实验数据,那个催化剂的活性总是差一点,达不到理想效果,还得调整配方。
一想到又要申请购买昂贵的试剂,他就一阵头疼。
所里经费卡得紧,这种非重点项目,想要批点钱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黄继昌副研究员在家吗?
所办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到小会议室开会,有重要事情商量。”
黄继昌心里咯噔一下。
所办找他?
通常没什么好事。
是项目终于被彻底砍掉了?
还是又有什么临时的政治学习任务?
他应了一声,送走来人,心里七上八下。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黄继昌提前十分钟来到所里那间用于接待重要客人的小会议室。
让他意外的是,不仅分管科研的副所长在,连平时难得一见的所长也到了,还有科技处的处长。
这阵仗,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黄副研究员,坐,坐。”
所长老周指着会议室里那张旧沙发,脸上带着一种黄继昌很少见的热络笑容。
科技处处长还热情的给他递了杯茶水。
看到这架势,黄继昌心里更没底了。
他努力憋出一脸笑容,强忍住内心的不安,拘谨地坐下,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
“老黄啊,今天叫你来,是有个重要情况。”老周笑呵呵的说道,“有个港商,通过国信公司的关系,对你搞的那个……环氧乙烷法合成牛磺酸的项目,很感兴趣。
看上你那牛磺酸项目了!”
港商?
黄继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研究领域比较偏,牛磺酸在国内应用还没起来,怎么会有港商知道?
“是这么回事,”副所长老李接过话头,高兴的解释道,“一位姓陈的港商,做饮料的大老板,需要一种叫牛磺酸的原料。
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了解到你所里搞的这个新方法,成本低,很有兴趣。
打算过来实地考察,谈合作!”
黄继昌终于听明白了,他心里一阵悸动,但更多的是茫然和害怕。
港商?
合作?
他这辈子就跟瓶瓶罐罐和数据打交道,跟资本家怎么合作?
不会出事吧!
......
电光火石间,他心里不知闪过多少念头。
所长老周凑近些,推心置腹般说道:“老黄,所里情况你也清楚,今年经费特别紧张,实行预算包干之后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你这个项目,虽然前景是好的,但想要进行项目中试,没个十几二十万下不来,所里现在……实在挤不出这笔钱。”
他顿了顿,观察着黄继昌的脸色,继续道:“这次是个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港商有钱!他们看好技术,愿意投钱!
你想想,要是他们肯出钱把中试搞成了,不光你的项目能见到天日,对所里也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论文、成果、甚至以后的工厂转化,都有了着落!”
老李也在一旁提醒道:“老黄啊,你是个搞学问的,心思单纯。
但有些话,所里得提前跟你交个底。
跟港商打交道,不同于咱们内部协作。
他们精得很,讲究投资回报。
你那个技术,是他们急需的,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谈判的时候,该坚持的要坚持,不能含糊。
当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暗示道:“合作嘛,关键是诚意。
人家大老远跑来投资,我们也要表现出合作的诚意。
经费方面,该争取的要大胆争取!
别不好意思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