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森没有退让,他双臂交叠在胸前:“陈先生,甲骨文不是一家只有创意的公司。
我们有成熟的产品,有包括美国政府机构在内的顶级客户,有经过验证的收入模型和300%的年增长率。
你看好我们,我很感激,但甲骨文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当前的营收数字上,更体现在它无可替代的技术领先性和市场窗口期。
20%的股份,会过多稀释创始团队的掌控力和未来激励空间,这对公司的长期发展不利。
15%,既能让你分享到甲骨文成长的巨大红利,又能保持公司核心决策的敏捷和纯粹。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负责的比例。”
埃里森这番话既有对自身价值的强烈自信,也有对甲骨文前途的无限看好。
陈秉文沉默着没说话,看起来在权衡埃里森说的条件。
李佩瑜看着两人,觉得自己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她见识过父亲和叔伯们的商业谈判,通常是在高尔夫球场或茶室里,带着浓厚的港岛风格。
而眼前这场,关乎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和未来,交锋的双方一个有着硅谷科技新贵的狂热自信,另一个则有着与她认知中所有香港富豪都不同的远见。
终于,陈秉文缓缓开口:
“埃里森先生,你条件我可以接受。
保持创始团队对公司的绝对控制力和热情,在早期确实至关重要。
我投资,是希望看到一个伟大的公司诞生,而不是急于套现的财务游戏。”
埃里森的眼神微微一动,他从陈秉文的话里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这时,陈秉文继续说道,“但有几个附加条件。”
“请讲。”
“第一,董事会的一个席位,必须确保。
并且,在公司未来涉及重大战略决策,尤其是亚太区战略、重大并购或新一轮超过千万美元规模的融资时,我必须拥有知情权和参与讨论的权利。
这不是要干预日常运营,而是确保我的投资方向与公司大方向一致。”
陈秉文郑重的说道。
“合理。
我可以同意。”
埃里森点点头,这个条件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而且,15%的股东进入董事会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甲骨文在亚太区的独家代理权,必须授予我指定的公司。
代理协议我们可以另外谈,但独家性必须保证,期限至少十年。
而且,未来甲骨文在亚太区设立任何分公司或子公司,我有优先入股权。”
“这一点,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甲骨文需要强大的本地伙伴。”埃里森对此显然乐见其成。
亚太市场他现在根本无暇顾及,交给一个本地合作伙伴是最佳选择。
陈秉文显然是个有实力的地头蛇。
“第三,”陈秉文继续说道,“如果甲骨文在未来,比如三年内,启动新一轮大规模融资,我希望拥有在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跟投权,以维持我的持股比例不被过度稀释。
当然,这取决于甲骨文到那时的表现是否依旧让我充满信心。”
埃里森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欣赏和愉悦的笑容。
这个条件,与其说是限制,不如说是一种对甲骨文未来价值的强烈背书和长期承诺。
“陈先生,”埃里森再次伸出手,“我想,我们找到共识了。
四百万美元,15%的股权,一个董事会席位,以及你刚才提到的各项权利。
甲骨文欢迎你成为我们的重要伙伴。”
陈秉文握住他的手,笑道:“合作愉快,埃里森先生。
我相信,今天这笔投资,在未来会被无数人反复提及。”
“我也相信。”埃里森笑道。
李佩瑜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见证了一笔可能影响未来的投资在眼前敲定。
尽管她还不完全确定甲骨文是否能长成参天大树,但陈秉文那种笃定和埃里森那种狂热,让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正站在某个重要历史的起点旁。
晚餐结束后,埃里森急着回酒店给硅谷的合伙人打电话通报这个好消息。
陈秉文和李佩瑜一起走到酒店门口。
夜风微凉,中环的霓虹依旧璀璨。
“陈生,”李佩瑜轻声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参与。
今晚我学到很多。”
刚才那场谈判,陈秉文展现出的节奏掌控、条件设计和底线思维,完全不同于她之前在斯坦福课本上学到的案例。
这是一种在真实商战中淬炼出的直觉和智慧。
陈秉文转头看李佩瑜,笑道:
“该我谢你。”
他诚恳地说,“没有你牵线,我可能根本不会知道甲骨文在找投资。
这笔交易成了,你是头功。”
“我只是传个话。”
李佩瑜摇摇头,“关键是你有眼光,敢下注。
换作是我父亲,他可能看都不会看这种软件公司。”
陈秉文笑了:“四叔有他的道理。
地产是港岛的现在,看得见摸得着。
但科技可能是世界的未来。”
李佩瑜有些好奇的问道:“不过陈生,你真的相信数据库软件会有那么大市场?”
“不止是数据库。”
陈秉文说,“未来所有的企业运营、政府管理、甚至日常生活,都会数字化。
而数字化的核心,就是数据的管理和处理。
甲骨文做的是基础设施,就像修路一样。
路修好了,上面跑什么车都可以。”
李佩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虽然在美国读过书,接触过硅谷,但对科技未来的理解,显然没有陈秉文这么深远。
听着陈秉文从容描绘那个数字化的未来,李佩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羡慕之情。
她羡慕的不只是他的财富和地位,更是这种仿佛能穿透时间迷雾、精准把握时代脉搏的洞察力与行动力。
这与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围绕着土地、楼宇和眼前利益的生意经截然不同。
忽然,一个念头猝然在她心中亮起。
“陈生,”她停下脚步,转向陈秉文,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认真,“甲骨文在亚太区的代理公司,能不能……让我来帮你做?”
陈秉文微微挑眉。
这个提议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李佩瑜是李兆机的女儿,恒基的千金,按理说应该进家族企业,或者像大多数豪门名媛一样,挂个闲职,参加些慈善活动,然后等待一场门当户对的联姻。
主动请缨来做一个科技公司的代理?
“佩瑜,”陈秉文疑惑的问道,“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李佩瑜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在斯坦福学的是MBA,主修的就是科技企业与风险投资。
甲骨文这样的公司,它的技术逻辑、商业模式、增长潜力,我比绝大多数港岛人都要了解。”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在硅谷有些人脉,不只是我师兄。
斯坦福的校友网络,在科技圈子里还算有用。
如果由我来搭建这个代理公司,至少和甲骨文总部的沟通会顺畅很多。”
陈秉文没有立刻接话。
李佩瑜的能力,这几次接触下来,他是有数的。
思路清晰,眼界开阔,不是那种只会逛街喝茶的富家女。
她对科技的理解,确实比港岛这圈子里绝大多数人都要深。
但问题是,她是李兆机的女儿。
“四叔那边,”陈秉文问道,“会同意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也很现实。
李兆机是什么人?
白手起家的地产天王,恒基的创始人,骨子里带着老派商人的务实和传统。
他会允许自己的女儿,不去恒基帮忙,反而跑来给别人的科技公司打工?
李佩瑜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不甘。
“陈生,”她笑了笑,“您觉得,我在恒基能做什么?”
陈秉文看着她,没说话。
“我父亲有两个儿子。”
李佩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父亲常说,儿子是继承家业的,女儿是嫁出去的人。
我在恒基挂了个海外投资部的闲职,听起来好听,实际上能动的资源有限,能做的决策更有限。大
多数时候,我就是跟着开会,做做记录,或者陪客户太太们喝喝茶。”
这些话她说得很轻,但陈秉文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重男轻女。
这在港岛豪门圈里不是秘密,甚至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