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点点头。
这在他的预料中。
董浩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强留体面是最好的结局。
“第二,关于我。”
董剑华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年四十五岁,在东方海外做了二十年,从最基层的调度员做到现在。
我不敢说多懂航运,但船怎么开,航线怎么排,客户怎么维护,船员怎么管,这些具体的事,我熟。
您接手之后,我会尽全力配合。
公司的日常运营、船队管理、客户关系,这些交给我,我会对您负责。”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但有些事,我需要提前说明。
我这人做事,习惯有规有矩,习惯对事不对人。
如果以后在具体运营上,我和您的战略有分歧,或者我觉得某些决定执行起来会出问题,我会直接提出来。
这不是不服从,是希望能把事做好。
当然,最终拍板的是您,我服从董事会的决议。”
陈秉文看着董剑华。
这番话很坦诚,甚至有点过于直接。
但这恰恰说明董剑华是个务实的人,他在提前划清边界,明确分工。
这比嘴上唯唯诺诺、背后阳奉阴违强得多。
“可以。”陈秉文说,“你有意见可以提,但就像你说的,最终决定权在董事会。
执行层面,你全权负责,我只看结果。”
“明白。”董剑华明显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陈秉文外行指挥内行,或者对他处处掣肘。
现在看来,对方似乎愿意给他足够的运营空间。
“第三件事呢?”陈秉文问。
董剑华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第三,是关于那些船,和船上的人。
陈生,麦理思先生转达了您的计划,要精简船队,卖掉闲置的老旧船只。
我完全同意,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回血、降低成本的办法。
但是那些要卖掉的船,很多都跟了董家十几年、几十年。船上的船长、大副、轮机长,很多都是从我父亲那个时代就跟着干的老人。
他们有的全家都靠这条船吃饭,有的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除了开船,不会干别的。”
“我的请求是,卖船可以,但处理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温和一点?
给足遣散费,帮他们联系下家,或者在公司内部其他岗位尽量安置。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矫情。
但这些人,是董家能走到今天的根基。
现在公司有难,要砍掉多余的枝丫,我理解。
可砍的时候,别让血流得太多,别寒了还愿意留下的那些人的心。”
董剑华说完,看着陈秉文,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他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甚至不符合纯粹的商业逻辑。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这是他作为董家接班人,对那些老臣子最后的责任。
陈秉文慢慢转动手里的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理解董剑华的心情。
重感情,念旧,这是董家能在航运界立足这么多年的人情基础。
但在商言商,情感是奢侈品,尤其在眼下这种需要刮骨疗毒的时候。
不过……
陈秉文转念一想,董剑华这个请求,未必全是坏事。
稳定核心团队的人心,对后续运营确实重要。
而且,妥善安置被裁的老员工,虽然会多花一些钱,但从长远看,这些船工都是未来东方海外重新崛起的技术储备。
所以,对与董剑华的请求,他痛快的答应下来。
“可以。
具体方案你来定。
遣散费按行业标准给,公司出面协助联系其他船务公司的工作机会。
至于内部安置前提是有合适的空缺,且被安置者能胜任。
我不养闲人。”
董剑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想到陈秉文答应得这么干脆。
“谢谢陈生!我保证,会处理妥当,不会让这件事拖累重组进度。”
第368章 港口8K(求月票推荐票求追订)
正事谈完,董剑华又给两人添了茶。
“陈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重组之后,您对东方海外的定位是什么?是只求活下去,等市场回暖,还是……有更大的想法?”
陈秉文看了他一眼。这是个好问题,说明董剑华已经在思考未来了。
“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活不下去,什么都是空谈。”
陈秉文实话实说,“但活下去之后,东方海外不能只是原来的东方海外。”
他放下茶杯,“全球贸易不会死,只会变得更复杂、更快。
航运是物流的一环,但不是全部。
未来,东方海外不能只做运货的,要做管货的。
整合航运、码头、仓储,甚至一部分陆运,提供门到门的全程物流解决方案。
船队是我们的核心资产,但不是唯一资产。
航线网络、客户关系、管理经验,这些才是真正的壁垒。”
董剑华听得认真,眼神里有思索,也有震撼。
整合物流……
这个概念在当时的航运界还很超前,大部分船东想的是怎么多拉货、怎么压低成本。
但陈秉文说的方向,他隐约觉得是对的。
只是这条路走起来,会比单纯跑船难得多。
“这需要很大的投入,和很长的时间。”董剑华说。
“我知道。所以现在要先瘦身,活下来,攒本钱。”
陈秉文语气平静,“这个目标,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但方向要提前定。
对于东方海外,未来具体怎么走,你要多思考。
大的战略我定,具体的路径,你比我懂。”
董剑华重重点头,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
一方面,压力巨大。
另一方面,又隐隐有些兴奋。
如果真能做成,东方海外或许能超越父亲时代的辉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全球物流巨头。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想。”董剑华郑重地说。
这次私下会面,比预想中顺利,也更有价值。
两人初步建立了工作关系的基调,也明确了各自的边界和期望。
......
回到伟业大厦,陈秉文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会议室。
方文山带着财务和法务团队还在那里加班,整理东方海外的债务重组方案。
“陈生。”见陈秉文进来,方文山站起身。
“坐,继续。”陈秉文摆摆手,在长桌一头坐下,“进展怎么样?”
“基本框架有了。”
方文山把一份草案推过来,“按您的要求,我们注资2亿美元,换取51%股权。
剩下的49%,其中20%留给董家,29%用于银行债转股。
银行那边,我们初步接触了汇丰和渣打,他们态度比较积极,毕竟有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总比贷款全变成坏账强。”
“汇丰和渣打,他们愿意转多少债务?”陈秉文问。
“汇丰初步同意将其持有的4.2亿美元贷款中的2亿转为股权,占重组后公司约7%的股份。
渣打愿意转1.5亿,占5%左右。”
方文山说道,“其他银行还在谈,但有了这两家牵头,后面会顺利很多。”
陈秉文点点头。
汇丰和渣打是最大的债权行,他们点头了,其他银行就好办了。
“另外,”方文山顿了顿,“关于精简船队,我列了个初步清单。
有63艘建议优先处置。
有35艘可以观察市场情况,如果有合适价格也可以卖。”
“63艘……”陈秉文在心里算了下,“全卖掉,能回笼多少资金?”
“按现在的市场价,大概能卖3亿到3.5亿美元。
但如果分批卖,价格可能会被压得更低。”
方文山说,“而且这么多船同时进入市场,本身就会冲击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