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王董,各位领导,尝尝咱们厂的产品。”
刘厂长亲自开瓶,给每人倒了一杯。
陈秉文端起杯子。
果子蜜是橙黄色的,大白梨是透明的淡黄色。
他先尝了果子蜜,甜,汽很足,有股香精味,但不算冲。
大白梨更清爽些,梨子的香气模拟得还行。
至于味道……
老实说,很一般。
和前世那些精心调配的饮料没法比,香精味明显,甜得有点腻。
但在这个年代,老百姓能喝到这个,已经是很不错的享受了。
而且这种味道,承载了很多沈阳人童年的记忆,这是它最大的价值。
“怎么样?”刘厂长期待地问。
“不错。”陈秉文放下杯子,“很有特色。特别是这汽,很足。”
刘厂长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咱们八王寺汽水,最大的特点就是汽足!够劲!”
饭桌上,大家边吃边聊。
几口热菜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陈先生,”刘厂长咽下嘴里的锅包肉,说道,“不瞒您说,我们厂现在……看着还行,但难处也不少。”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设备老了,效率低,能耗高。
工人是好工人,可工资发得都困难。
今年市里给的任务又加了,可原料价格也在涨……
白砂糖、香精、柠檬酸,哪样不花钱?”
他说的是实情。
计划经济下,工厂的日子也不好过。
任务重,利润薄,设备更新没钱,工人工资涨得慢。
“所以这次国信牵头,说想搞合资,我们厂里上下都很欢迎。”
刘厂长认真地看着陈秉文和王光兴道,“引进新技术,更新设备,提高效益,这是好事。
对厂子好,对工人也好。”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没急着表态。
他知道刘厂长的态度是欢迎合资的。
但欢迎合资,不等于愿意放弃主导权。
而且,厂里四百多号人,怎么安置?
老设备怎么处理?
八王寺这个牌子,以后怎么用?
这些都是要谈的细节。
“刘厂长,”陈秉文放下筷子,缓缓开口,“今天看了厂子,给我的印象很深。
特别是那口八王寺井,水质确实好,这是咱们厂最大的财富。”
刘厂长和周副厂长的表情都舒展了些。
能认可他们的优势,这是个好信号。
“合资,我们的想法是,糖心资本和国信共同出资,与八王寺厂组建新的合资公司。”
陈秉文继续说,“具体的股权比例、出资方式,可以谈。
但新的合资公司,必须由我们来负责管理和运营,技术和质量标准必须我们来把控。”
刘厂长和周副厂长对视了一眼,没立刻说话。
陈秉文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交出管理权,对任何一个老厂长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必须把话说在前面。
“那厂里的职工呢?”
周副厂长问道。
“原则上,全员接收。”
陈秉文说得很肯定,“但要根据新公司的岗位需要,重新培训、考核、定岗。
能胜任的,待遇会比原来好。
不能胜任的,可以调整岗位,或者安排培训。
但我们不养闲人,这个原则要讲清楚。”
这个时候,下岗这个词都还没发明出来,只要进入企业工作,几乎就是铁饭碗。
企业是无权辞退、无权让职工下岗的。
即便因为企业整顿,产生富余人员,也只能内部消化,绝不能推向社会。
陈秉文非常清楚这些内情,所以他他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刘厂长点点头。
这个条件,他能接受。
工人有工作,有饭吃,这是最重要的。
“那八王寺这个牌子呢?”刘厂长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牌子保留,而且要发扬光大。”
陈秉文说,“但产品要升级,配方要改进,包装要换新。
我们可以把八王寺做成一个系列,既有保留老口味的经典款,也有面向全国市场的新产品。
果子蜜、大白梨这些老口味,可以优化,但精髓要保留。”
刘厂长明显松了口气。
牌子能保住,他就放心了一大半。
“设备呢?是全部换新的,还是……”
周副厂长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全部换新。”陈秉文毫不犹豫,“老设备没有改造价值。
要上,就上全自动的高速灌装线,一条线的产能,要能顶上现在三条线。水处理系统也要重建,要建现代化的净化、消毒、调配系统。
我们要建的,不是沈阳一流的饮料厂,是要建东北一流,未来全国一流的饮料厂。”
陈秉文话里蕴含的气势,让周副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搞技术的,当然希望用上新设备。
“那投资大概要多少?”刘厂长小心翼翼地问。
陈秉文给高振海使了个眼色,示意由他来说。
“初步估算,设备投资和厂房改造,大概需要八百万到一千万。
具体要看设备选型和采购渠道。
我们津门厂引进的德国生产线,一条就要三百万。
但效率是现在这种老设备的五倍以上。”
高振海立刻接过话头。
八百万到一千万!
刘厂长和周副厂长都吸了口凉气。
这对他们来说,何曾见过这么多钱。
八王寺厂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值这个数。
陈秉文平静地说,“合资公司,我们和国信出资金、出技术、出管理,厂里出土地、厂房、人员和现有的部分资产。
新公司成立后,老厂的债务,由老厂自己承担,和新公司无关。
老厂的资产,经过评估后,可以折算成股份,也可以折算成现金,支付给地方上。”
这是“新老划断”,也是合资的常规操作。
刘厂长懂这个,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这时,周副厂长忽然问道,
“陈先生,您刚才说要建现代化的水处理系统,那咱们这口八王寺井,怎么处理?还继续用吗?”
“当然用。”陈秉文笑着肯定道,“这口井的水质,是咱们的核心竞争力。
不但要用,还要保护好。
我建议,以井为中心,划出一个保护区,确保水源不受污染。未来,我们甚至可以以这口井为卖点,推出高端的‘八王寺天然矿泉水’。”
“矿泉水?”周副厂长有些疑惑。
“对,就是不添加任何东西,直接灌装的地下水。”
陈秉文解释,“在国外,这种天然矿泉水卖得很贵,是高端产品。咱们有这么好的水,不利用起来,可惜了。”
刘厂长和周副厂长都听得若有所思。
矿泉水,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很新。
汽水是甜的,有味的,矿泉水就是白水,能卖钱吗?
但他们没多问。
陈秉文是港商,见多识广,他这么说,肯定有道理。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饭后,陈秉文和王光兴、高振海等人又在厂区转了转,最后在厂门口告别。
坐进车里,驶离八王寺厂。
陈秉文转头看向王光兴说道,“王董,沈阳这个点,我的意见是,可以做。
接下来,就辛苦您和国信的同志,还有周经理,把详细方案做出来,尽快和厂里、和地方上谈。
原则我刚才都说了,牌子保留,设备换新,人员妥善安置,管理权我们要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