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又放不下这一大家子,以及跟了几十年的老兄弟……”
陈秉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赵从衍话语里那份真实的煎熬。
陈秉文沉默了几秒,开口劝道:“赵生,华光是老牌企业,底子厚。
只要找对路子,是能够听过这次航运衰退周期的。”
“找对路子……”赵从衍喃喃重复,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谈何容易。
现在银行不肯借钱,船卖不掉,货也没有……
陈生,你说,我还能有什么路子?”
陈秉文看着赵从衍,心里快速盘算着。
华光航业的困境是实实在在的,但这家公司并非一无是处。
除了那些不断贬值的散货船,华光在红、葵涌、九龙湾有专用码头和大型仓库群,在港岛和新界有数十处物业,还拥有一级货代牌照和IATA空运资格。
这些非船资产,在航运寒冬中依然能产生稳定现金流,只是被巨额的债务和亏损的船队拖累了。
更重要的是,华光的负债虽然高达六十七亿,但大部分是银行贷款和债券,如果能够进行债务重组,用非船资产产生的现金流来覆盖部分债务,再剥离亏损的船队,这家公司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但陈秉文不打算现在就把这些说出来。
商业谈判,讲究时机和筹码。
赵从衍现在只是试探,还没到真正下定决心的时候。
“赵生,”陈秉文语气诚恳,“今天场合不对。
改天,我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
您是老前辈,经验丰富,或许我们能一起想想办法。”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赵从衍听出了弦外之音。
“好,好!”赵从衍连连点头答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陈生愿意指点,是给我赵某人面子。
这样,明天下午,我在半岛酒店茶座订个位,陈生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喝杯茶?”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我准时到。”
陈秉文答应下来。
“多谢陈生!多谢!”
赵从衍握住陈秉文的手,又用力摇了摇,这才转身离开。
陈秉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赵从衍主动找上门,倒是个机会。
华光的非船资产码头、仓库、货代网络,对正在构建物流体系的糖心资本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补充。
尤其是红的码头和葵涌的仓库群,位置优越,设施完善,如果能够以合理价格拿下,对东方海外、和记黄埔的物流体系都是重要补充。
但收购华光,和重组东方海外是两码事。
东方海外是董浩云主动求援,董剑华全力配合。
华光的情况则要复杂的多,赵从衍虽然处境艰难,但未必愿意完全交出控制权,而且华光的债权银行更多,债务结构更杂乱,处理起来会更棘手。
不过,如果操作得当,这或许是一笔好买卖。
陈秉文记得,前世华光航业最终是通过出售资产、债转股、引入战略投资者等多种方式,熬过了这场危机,但赵家也失去了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这一世,如果他提前介入,或许能以更低的代价,获得更多有价值的资产。
翌日上午,伟业大厦。
霍建宁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的走进陈秉文办公室。
“陈生,其昌保险牌照的事,有新进展。”
陈秉文对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下,示意他坐下说。
“怡和保险顾问把报价提高到一亿八千万港币,现金支付,而且承诺承接其昌保险全部保单和员工。”
霍建宁把文件放在桌上,“债权银行那边态度明显松动,昨天已经暗示,如果我们的报价不能接近这个水平,牌照很可能归怡和。”
一亿八千万。
陈秉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个价格虽然没有超出他设定的两亿港币上限,但怡和置地的态度,确实有点志在必得的样子。
“他们的资金这么充裕?”陈秉文有些疑惑的问道。
霍建宁摇摇头:“我查过了,怡和集团自身现金流并不宽裕。
但怡和保险顾问是独立核算的子公司,账上应该有些钱。
而且……”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您上次说怡和可能计划用保险公司的保费收入,去支援集团其他业务,特别是置地那边。
我找人查了一下,确实有您所的这种可能。”
陈秉文眼神一动。
这就对了。
1982年的怡和置地正处于最危险的时刻。
负债百亿,现金枯竭,全靠连环船形式的股权互持勉强维持。
如果保险牌照能带来稳定的保费现金流,对怡和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
“建宁,”陈秉文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不跟怡和硬拼价格,有没有其他办法?”
霍建宁思索片刻:“除非能让怡和自动退出,或者资金被其他事情牵制,无力竞标。
但怡和对这个牌照势在必得,很难……”
陈秉文打断他,说到一种可能性:“如果置地的股价突然大跌,怡和不得不动用大量资金去护盘呢?”
霍建宁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之前由于独立持股,怡和把九龙仓丢了。
从那以后,怡和与置地互持对方四成股权,避免被人突袭收购。
这是他们所谓的连环船模式。”
陈秉文思索道:“这种模式最大的特点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置地股价暴跌,怡和为了维持这个架构,必须拿出真金白银回购股票。”
他转过身,看着霍建宁:“如果我们暗中吸纳少量置地股票,然后通过某些渠道释放消息,说怡和可能抛售置地股权套现……你觉得市场会怎么反应?”
霍建宁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狠了。
此时港口股市本就脆弱,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恐慌。
如果市场相信怡和要抛售置地,哪怕只是传言,置地股价必然暴跌。
而怡和为了稳定股价、维持连环船,就必须动用巨额资金回购。
到那时,怡和哪还有余力去争保险牌照?
“陈生,这需要很精准的操作。”霍建宁谨慎地说,“吸纳股票不能太多,否则会被发现。
释放消息的渠道要可靠,既能让市场相信,又不能追查到我们头上。
而且时机要准,必须在保险牌照竞标的关键时刻。”
“所以这件事要你亲自操盘。”
陈秉文正色道,“用离岸公司的名义,分多个账户慢慢吸筹。
这两天让新报搞一个连锁报道,报道一下怡和的投资布局以及迁移注册地的问题,先把舆论炒起来。”
霍建宁在笔记本上记录万以后,抬头问道:
“资金方面,需要动用多少?”
“不超过五千万。”
陈秉文说,“我们不是真的要收购置地,只是制造压力。
五千万足够在市场上掀起一些浪花了。”
“明白。”霍建宁合上笔记本,“我马上去安排。”
......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陈秉文准时到达。
“陈生,请坐。”
见到陈秉文,赵从衍连忙起身相迎。
两人落座,点了茶。
侍应生离开后,赵从衍搓了搓手,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赵生,”陈秉文主动开口,“华光现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
67亿的债务,散货船业务几乎停摆,银行天天催债……
确实不容易。”
赵从衍苦笑道:“何止是不容易,简直是度日如年。
不瞒陈生,我那些古董字画,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名下几处物业,也在找买家。
可窟窿太大,填不满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在想,董老倒是解脱了。
一闭眼,什么债务、什么催款,都跟他没关系了。
可我们这些还活着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赵从衍需要倾诉,需要把这些日子的压力发泄出来。
赵从衍停了一会,有些期待的看着陈秉文问道:“陈生,你说华光还有救吗?”
陈秉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赵生,您觉得华光最值钱的是什么?”
赵从衍一愣:“最值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