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的摆出城里人的架子,甩几张钱就想打发人,说话的那种语气让人听着就来气。
城里人怎么了?
长生天的孩子,我怕过谁?
一般遇到这样的人,那日松当场就要挥出拳头和人干仗,也总能打赢。
可眼前这男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认了错,态度也很好,还问了赔偿……
那日松本来想骂人的。
但这时候也不知道骂什么了,那些本来准备的,更难听的话都被堵在了嘴巴里面,一时语塞。
但也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啊。
于是他怒气冲冲地看着地上被罗雁行压断的草,胸口因怒气起伏着。
第225章 毡房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罗雁行转头看去,雾气里慢慢走出一个身影,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马。
来人身形比那日松粗壮些,年纪约莫五十岁,也是一身厚实的蒙古袍,只是腰杆微微有些驼,眼神却温和得很,没有半分戾气。
他勒住马缰,棕红色的马温顺地停下脚步。
朝克图扫了一眼地上深深的车辙,又看向儿子紧绷的下颌线和攥得发白的缰绳,眉头一沉,用蒙语沉声呵斥了一句。
“对客人无礼!草原的规矩忘了?”
罗雁行听不懂蒙语,只是看着朝克图的神色和那日松骤然僵硬的身子,悄悄收起了捏在手里的手机。
紧急电话虽能打,但眼前这大叔的样子,看着不像是要蛮不讲理的样子。
果然,那日松像被针扎了一下,立马从马上跳下来,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听的别扭:
“对、对不起……”
朝克图这才转向罗雁行,汉语带着淡淡的口音:“客人,对不住。这是我儿子那日松,年轻气盛,性子鲁莽,让你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的车辙上,语气诚恳:“草场是过冬用的,牛羊全靠这些草活命,但客人不是故意的,说赔偿就有点过分了。”
罗雁行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笑了笑,没顺着不用赔的话往下接,只是认真地说:
“不管是不是故意,草确实被我压坏了。大叔,草原的规矩我不懂,但不能让你们吃亏,该怎么弥补,我听你们的。”
“草原的规矩,是待客为先。”
朝克图抬手拍了拍那日松的肩膀,对罗雁行做了个请的手势:
“雾这么大,开车也危险,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的毡房,先去喝碗热奶茶,暖暖身子,剩下的事,慢慢说。”
罗雁行也是胆子大,点点头没多问,跟着就往毡房走。
那日松在一旁偷偷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本来还想好好骂一顿,可这人认错认得这么干脆,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他们是牧民,护着草场是本分,可不是要讹人。
他看向罗雁行的眼神里还带着点戒备,却没了刚才的敌意。
路上,罗雁行知道了大叔的名字叫朝克图,也自报家门:“我叫罗雁行,是个摄影师,打算去呼伦贝尔拍草原,这会儿正路过这边。”
朝克图笑着点头:
“看你背着相机,就知道是搞摄影的。不过去什么呼伦贝尔,我们这边的贺斯格淖尔湿地就很有意思嘛,雾天有雾天的美,晴天有晴天的壮阔。”
罗雁行伸出手和朝克图握了握,又转向那日松,主动递过去手:
“刚才的事,确实是我疏忽没看警示牌,抱歉。”
那日松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握,哼了一声:“下次看清楚!再敢乱开车压草,我可不会这么容易算了!”
“那是,我记清楚了。”
罗雁行的态度越好,那日松的心里越不舒服,本来今天就有些不爽,听到汽车的声音更不爽。
结果遇上这样一个人。
雾色里的毡房看着不远,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牛粪暖香、奶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罗雁行身上的寒气。
这味道有点独特啊。
一般人还真的闻不习惯,但罗雁行现在什么地方没去过啊?面不改色地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那日松见状,对罗雁行的印象更好了。
这汉人还真是不一样啊。
毡房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毡,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旁边围着几个小马扎。
靠里的位置生着一个炉子,铜壶在上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整个毡房暖融融的。
“你们回来了?”一个穿着蓝色蒙古袍的中年女人笑着迎上来,然后看到了罗雁行,愣了下。
“这是客人,叫罗雁行。”
“快坐快坐!”她的笑容很爽朗,声音亮堂得像铜铃,“我叫萨仁,朝克图的媳妇。外面风大,冷不冷?”
她不等罗雁行回话,就转身从炉子上拎下铜壶,往一个白瓷碗里倒了满满一碗热奶茶。
这奶茶颜色醇厚,还飘着点炒米的香气。
“先喝碗奶茶暖暖身子,纯羊奶煮的,甜口咸口?我给你加奶皮子。”
“咸口就好,谢谢。”
罗雁行接过碗,喝了一口,奶茶的咸香混着奶香在嘴里化开,还有炒米的脆感,味道还算爽口。
看来不管藏族蒙古族,这奶茶的味道还挺像的。
那日松在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依旧绷着脸,却主动往炉子里添了块牛粪,火光跳了跳,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朝克图坐在主位,看着罗雁行喝奶茶的样子,笑着开口:
“罗兄弟,你刚才说要弥补,其实真不用这么较真。草原上的草,春风一吹又能长起来。”
“那不一样,我对草地也不懂,你们看有多少损失,我赔给你们。”
“损失不大,我们家那日松就是护草场,之前也发生过很多这样的事情,你是第一个愿意主动赔偿的。”
说完这句话,他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总有车从他们这里路过,以前草原上的游客也多,但也没遇到过这种事啊。
看罗雁行比较坚持,朝克图在心里盘算了下,说道。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不推辞了。这片草场的草,补种加上看护,一千二就够了。”
罗雁行心里一算,这个价钱确实不贵,当即掏出手机:“行,大叔,我扫你微信。”
“行诶。”
罗雁行拿出手机扫码,钱转过去了,氛围一下子变得更好。
大叔朝着萨仁喊道:“诶,去给客人做点吃的,做个手把肉,奶豆腐什么的,你赶紧的。”
萨仁应了一声:“这就去!”
然后家里留下罗雁行和朝克图对着坐,他笑着说:“家里刚宰的羊,肉嫩着呢,保证让客人吃舒坦!”
“不用这么麻烦,一会儿我就走了。”
“那不行,你不是说遵守我们的规矩吗?我们的规矩可没有让客人饿着肚子离开的,怎么也要吃了饭才行。”
他也有点好奇蒙古族的日常生活,听到这话也留了下来。
然后在聊天的时候,他忽然看到挂在毡房上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是个身形硬朗的老人,穿着老式的蒙古袍,站在一处山岗上。
人不重要,罗雁行也不认识。
但这背景好看啊。
背景是条蜿蜒的河,绕来绕去,九曲十八弯似的,流向的远处也看不到边,在照片里显得格外壮阔。
“这是哪里?”罗雁行问。
第226章 人间最舒服的惬意
朝克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是我阿爸的照片,年轻时候拍的。”
罗雁行走近几步,仔细端详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站在一处山岗上,身后是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远处的草场一望无际,半人高的针茅被风吹出波浪。
“这地方真漂亮。”罗雁行由衷地说,“在哪儿?贺斯格淖尔?”
朝克图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不知道。”
“不知道?”
“阿爸走的时候,我才几岁。”
朝克图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他年轻时候在这一片放牧,说有个地方叫望草山,站在上面能看见整条乌拉盖河。这张照片就是在那里拍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问过很多老人,没人知道具体位置。都说草原这么大,山岗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一座。”
罗雁行又看了一眼照片。
山坡多,本地人找不到?
不至于啊,难道这边的人平时不会走上这些山坡?而且这个角度,沿着河应该很好找吧?
罗雁行来草原本来就是为了拍风景照,看到这样的好景色自然不会错过。
想了想,说道:“我在这边留几天,找找这个地方,可以吗?”
朝克图愣了一下:“你要留下?”
“对。”
罗雁行指了指毡房外,“我车上有帐篷,有睡袋,锅碗瓢盆都齐。你们让我在附近扎个营就行,不打扰你们。”
朝克图还没说话,那日松先开口了:“你找那个干嘛?我们本地人都找不到。”
“我喜欢这张照片,草原的风景,很美好。”罗雁行笑了笑。
那日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克图倒是爽朗,直接回复说道:“行,你愿意留就留。草场这么大,多你一个人不多。”
他们家的草场在整个草原来说不算太大的,但是对内地人来说,已经算是无边无际了。
罗雁行做梦都想有这样的一块地方。
但还是得离城市近一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