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大会二
心内科的周主任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会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黄建生身上。黄建生缓缓睁开眼，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脸上毫无波澜。
“周，副主任，我急诊科怎么了？”黄建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急诊科上周把全院的血库都搬空了！心内科的病人等着做支架，结果血不够用，差点出事！”周副主任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黄建生。
黄建生冷哼一声：“周大主任，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上周三晚上，我们收了六个车祸重伤员，三个需要紧急输血救命！我请问，是让病人等血，还是让血等病人？”
心内科周主任接着说道：“黄主任，我理解你们急诊科的压力，但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心内科那位病人差点因为缺血延误手术！“
“周老头，“黄建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那个病人是择期手术，而我们急诊收的是濒死病人。你告诉我，谁该等谁？“
“急诊科就是急诊科，永远把急字挂在嘴边。”刘副院长摇头，“黄主任，医院是个整体，不是你们急诊科的私人领地。”
黄建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表情似乎在说，果然如此。
“唱双簧，累么？”
他这句话声音虽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哪怕是城府极深的刘副院长表情都微微变化。
黄建生站起来扶着桌子，目光带着审视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向阳，黄主任要开始了。”张国正拽拽李向阳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
“私人领地？”
“去年全院83%的危重病人是从我们急诊科接收的！去年全年，急诊科发起的多学科会诊占全院总数的67%！”
“是谁在深夜三点把各科室主任从家里叫来开会？是我们急诊科！是谁在疫情期间坚守一线，收治最多的新冠病人？还是我们急诊科！”
“我们急诊科，守着的，可是这生死线！”他抬手重重敲了几下桌子。
会场一片哗然，各科室主任面面相觑，看黄主任的架势，不知道谁触了他的眉头，竟然如此生气。
去年冬天流感爆发，是谁顶着39度高烧坚持上班？是谁连续工作36小时不休息？“黄建生目光如炬，扫过全场，随后落到主席台上，“刘院，您坐在这里谈整体，可曾想过，若没有急诊科这个前线。”
“你这后方，还能坐得稳么？”
“黄主任，您这话说得太重了！”刘副院长脸色涨红。
“重？”黄建生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告诉你们，急诊科从来不是求着谁要资源，我们是凭本事挣来的！去年全院抢救成功率提高了3.7%。”
“这3.7%的数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是谁在深夜里一次次把病人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是他妈我们急诊科！”
黄主任双手扶桌，目光睥睨。
他这次吵架策略很简单，就是摊牌。
我急诊科论贡献，断崖式第一，论社会影响，也在你们行政之上，论手段，大不了把自己老师们扛出来玩盘外招。
黄建生倒是很好奇，行政这次拿什么跟自己斗，心内科的周老头就是被拽来唱双簧的，除了声讨自己，还能干点啥。
“说到这个，最近急诊科管理很混乱啊，黄主任您给解释解释这件事吧。”
刘玉柱缓缓走上台，在投影上放出了有关李向阳违规操作的文件记录，以及网上的截图，不过他刻意地截取的都是对李向阳不利的言论。
全场再次哗然，医院很多人不了解内幕，所以对李向阳这件事，被刘玉柱带了节奏，先入为主了。
“这幸好是没出事，要是出事了，这实习生违规操作导致患者死亡，这顶帽子黄主任您估计是戴不住的。”
周围的讨论声嘈杂，李向阳作为讨论的中心，此时表情却很淡然。他所做之事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问心无愧，至于质疑他的人，那就都是大傻子。
“哟，柱子主任，您这是有备而来昂。”
“啧啧，真用功啊，准备这些资料花了不少时间吧。真有耐心，真好。”
黄主任背着手溜达到投影前，一边看着投影内容一边咂舌。
“真是他妈的放屁！”
“刘玉柱你这厮要是放在古代定是一个善写讼状占田霸女的狗奴才！”
“黄建生！你不要太过分，说话文明点！”刘玉柱也拍着桌子硬着头皮冲黄主任喊道。
“哦？”
“对人，是得文明。”
“对你，不用。”黄建生摇摇头。
“向阳，你自己起来把这段时间的经历原原本本，公平公正的说出来，让大伙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李向阳站起身，来到台前，面对台下各色的眼光，没有丝毫怯意。
“我不同意，他肯定挑对自己有利的说。”刘玉柱声音都大了一些。
“他又不是你，一肚子腌之物。”黄主任斜视，不屑。
李向阳见黄主任向他点点头，于是一言一语的开始讲333急救，完成球囊止血。然后缝合时碰到醉汉医闹，有好心人出手相救。再到碰到家暴女孩，他决定以身入局，用自己在网络上的热度，用舆论来解救女孩。
他刚讲完时，在场大部分医生是不相信的。
都是学医的，对操作还是有数的，你要说一个实习生能把球囊玩明白了，那其他医生得多笨啊。
“他说的是真的，球囊这块操作是我全程盯着的。这孩子，很神奇，可以说他的球囊止血远比我们科任何一个医生都玩的溜，甚至比我还好。”欧阳主任适当的站起来，帮助他解释。
张国正也趁这个机会，放出了李向阳的操作视频。
视频里，李向阳的操作如羚羊挂角，都不能说是操作球囊了。那球囊就跟和李向阳融为一体一样。
“但是！李向阳的举动，给医院带来了名誉的损伤，这一点是事实！”
“呵，名誉，名誉这玩意，有人命重要？”
“再说了，我看咱医院因为这件事，不少人在网上称赞呢！这你咋不放里面来。”
刘玉柱被说得面红耳赤，一时无语。
不过台下的议论声，逐渐往李向阳这边偏斜了。
“嗯，急诊科这事上，虽有功，但也要选择合适的方法，也要注意影响。”
“至于李向阳，应该由你们科教科负责的，刘主任，你们为什么老针对急诊科说这个事啊。”
刘玉柱扬了扬下巴。
从台下，走上来俩人。
张芬，贾学军，此时看向李向阳眼神不善。
第77章 大会三
张芬踩着细高跟踏上主席台，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骤然死寂的会场带来一阵寒意。
她将一叠文件啪的一声甩在投影仪下，猩红的公章刺得人眼生疼。贾学军紧随其后，垂着眼，不敢与台下急诊科的方向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白大褂下摆，指节泛白。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张芬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放大，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冰冷质感，“我们院办公室接到实名举报，急诊科实习生李向阳，在未取得医师执业资格、未获得科室正式授权的情况下，多次独立进行高风险侵入性操作。这是卫健委明令禁止的红线！”
投影幕布亮起，清晰的《医师法》相关条款被放大，旁边赫然是李向阳在介入室操作球囊的监控截图，画面被精心裁剪，只留下他满手鲜血、导管悬垂的惊悚瞬间，救人成功的后续画面荡然无存。台下顿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的嗡鸣。
“不仅如此，”张芬指尖划过文件，另一张照片弹出，是李向阳在练功房指导王俊杰缝合猪蹄的影像。
“此人还滥用医院资源，在非教学指定时间、非指定场地，进行与规培计划无关的私授行为，严重扰乱教学秩序！”
“更令人发指的是！”她猛地提高音量，目光射向李向阳，“他利用职务之便，在社交平台博取流量，将私人情感纠纷裹挟进公共医疗事件，对医院声誉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这种行为，与白衣天使的称号何其相悖！”
贾学军终于抬起头，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却刻意洪亮：“作为急诊科住院总医师，我必须作证。”
“李向阳同学的操作，从未经过我的书面批准。黄主任的口头授权，不符合医院《实习生管理办法》第三章第七条关于‘高风险操作双人确认’的规定。我……我对此负有监管失察之责，但根源在于操作者无视规则！”
他避开黄建生刀锋般的视线，只盯着自己鞋尖，“尤其在王俊杰考核一事上，李向阳涉嫌指导其使用非标准术式，干扰考核公正性。我亲眼所见！”
“放你娘的屁！”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撕裂空气。老李哐的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指着贾学军，手臂肌肉虬结，“贾学军！你他妈良心被狗吃了？！向阳救活的那个大出血病人，后来转到我们骨科做了骨折修复，现在能下地走路！你当时在手术室门口拍着老子肩膀说多亏了这小子手快，这话是放屁吗？！”
贾学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肃静！”刘副院长重重一拍桌子，额角青筋跳动，“李建国同志，请你注意会场纪律！贾医生是在履行监督职责！
“监督个卵！”老李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他这是被行政的糖衣炮弹打晕了头！忘了自己白大褂上沾的是人血还是铜臭！”
“老李！”黄建生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老李狠狠瞪了贾学军一眼，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按捺着坐了回去，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黄建生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主席台。他没有看张芬和贾学军，径直走到投影仪前，伸手关掉了那刺眼的红章文件。会场瞬间暗了一半，只余顶灯的光柱笼罩着他花白的头顶。
“张主任，贾医生，”黄建生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你们手里的文件，像极了菜市场讨价还价的烂菜叶，只捡对自己有利的说，烂掉的、虫蛀的，全藏在篮子底下。”
他转向台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疑、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脸：“李向阳第一次操作球囊，是我黄建生拍板让他上的。病人脾脏破裂，血压测不出。”
“那天同时入院多少个病人，急诊科有记录。送到医院，黑标，七人。红标，二十九人。黄标绿标不下百人。”
“李向阳是实习生，但他手稳、心细、胆大，他上，有三成活命的机会。他不上！一分机会都没有！”
“如果是你们，你会让他上手操作么？”
台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黄建生话锋一转，指向张芬：“至于王俊杰的考核，手外科刘钊副主任亲口认定，李向阳教的是‘改良双圈套锁技巧’，是手外科内部认可的进阶手法！”
“贾医生当时在场，装什么瞎？王俊杰现在已被手外科破格留用，他的操作视频、刘钊副主任的书面评价，我现在就可以调出来给大家看！这叫干扰公正？这叫私授？这他妈叫因材施教！”
他猛地转身，直面张芬和贾学军，眼神锐利如刀：“你们揪着执业资格不放？好！我急诊科三天前，已正式向省卫健委提交《特殊临床人才资格认证申请》！”
“依据就是《医师法》第九条！向阳的操作视频、欧阳主任的见证、患者的康复记录，全在申请材料里！审批流程需要时间，卫健委的专家团下周就到！”
张芬脸色骤变，精心描画的眉毛几乎要飞起来：“申请？审批未完成就擅自操作，这本身就是违规！黄主任，您这是在赌！”
“是啊，我在赌。”黄建生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我赌的是人心！赌的是当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你面前流逝时，是死守着一张薄薄的纸重要，还是伸出一双手重要！行政条例是死的，但医生的心是活的！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用红笔勾画规章制度的时候，有没有摸过濒死病人冰凉的手？有没有听过家属绝望的哭嚎？！”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急诊科的医生，可以流血，可以累倒，但绝不能见死不救！绝不能因为一张还没盖章的纸，就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面前！今天你们要处置李向阳，行！先把我黄建生的主任帽子摘了！再把我身后这二十三位急诊科骨干的执业证书收了！看看明天，还有谁敢在深夜三点冲进抢救室，去接住那些从死亡线上掉下来的人！”
黄主任说罢，急诊科的人猛然都站了起来，看架势是在呼应他。
“黄主任！慎言！”刘副院长厉声呵斥，但眼神闪烁，显然被黄建生的气势所慑。
“慎言？”黄建生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会场里回荡，带着悲怆与不屑，“刘副院长，行政楼的空调很足吧？足到让你们忘了，这地，是他妈的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医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一个身影猛地从会场最后面站了起来。
是王俊杰。
第78章 大会终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异常清亮。他几步冲到主席台前，甚至没顾上走台阶，直接翻了上去，站在张芬和贾学军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墙。
“张主任，贾老师，”王俊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你们说李向阳违规操作，干扰考核……那我问你们，如果那天在急诊室，是你们的亲人，好友送进急诊，而唯一能救她的人，是个没有资格的实习生，你们是等他去拿那张纸，还是求他立刻动手？！”
张芬下意识后退半步。
王俊杰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迅速掏出手机，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操作着。他将手机连接到主席台的HDMI接口，屏幕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孩，但是笑容却无比灿烂。
“向阳医生，我今天回学校上课了。黑板上的阳光，真暖和。”
“谢谢您，帮助我脱离那里，我以后也想成为一个医生，跟您一样的急诊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