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黄建生办公室。
姜新东的项目协议被摊开在桌上，黄主任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审阅。张国正站在窗边抽烟，眉头紧锁；老李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老子倒要看看你们玩什么花样”的表情。
“心理测评可以接受，但必须签署知情同意书，且数据仅用于学术研究，不得对外公开。”黄建生用红笔圈出一条，“药物干预绝对禁止，哪怕是一片维生素也不行。”
“压力测试呢？”李向阳问。
“可以参与，”黄建生抬眼，“但你有权在任何时候喊停。记住，你不是小白鼠，你是医生。”
“明白。”
“还有，”黄建生放下笔，语气严肃，“这个项目会全程录像，包括你接诊、手术、甚至休息时的反应。他们会分析你的微表情、语速、瞳孔变化……换句话说，你的人性会被量化成数据。”
李向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看看，一个急诊医生是怎么在地狱里开出花来的。”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姜新东富有磁性的嗓音。
“喂，姜老师，我参加那个项目，不过，有一些细节需要敲定。”
“好，那就后天上午，要不中午吧，上午还得去手外科轮转。”李向阳看着排班表说道。
“嗯，好，好的。姜老师后天见。”
冲黄主任几人点点头，李向阳离开了办公室。
李向阳从黄主任办公室出来，天色已暗。手机震动，一条消息跳出来：
“李大医生，欠的电影票打算什么时候还啊？”来自江沁月
配图是江沁月的自拍照，外加一只捏着拳头、气鼓鼓的小猫表情包。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手指飞快敲下：“晚上七点，IMAX厅，《疯狂动物城2》，我请。”
发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答应姜新东后天中午谈项目细节，明天白天还要跟刘钊查房、急诊轮班、健身房加练……哪来的晚上？
可消息撤回键还没按下去，江沁月已秒回：
“成交！不准鸽！鸽了你就给我缝一百个猪蹄！”
李向阳苦笑摇头，把手机塞进兜里。算了，大不了通宵看书补进度。反正体质7/10了，扛得住。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天府影城IMAX厅外。
江沁月穿着浅蓝色针织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耳垂缀着小巧的银杏叶耳坠，在顶灯下泛着温柔光泽。她抱着一杯焦糖玛奇朵，脚尖轻点地面，时不时踮起脚张望入口方向。
“迟到了三分钟。”她瞥见匆匆跑来的李向阳，故意板起脸，“实习医生的时间观念呢？”
李向阳喘着气递上爆米花和可乐：“急诊刚收了个脾破裂，缝完赶过来的。喏，你最爱的咸甜混合口味。”
江沁月接过爆米花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微微一颤，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往检票口走：“算你有良心。”
影厅灯光渐暗，片头音乐响起。银幕上，朱迪警官骑着改装摩托冲进霓虹闪烁的动物城新区，尼克叼着冰棍在后座笑得没心没肺。
江沁月悄悄侧头，此时李向阳正襟危坐，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可乐杯壁，右手则搭在扶手上，指节因常年握持针器而略显粗粝。
“你觉得朱迪和尼克最后会在一起吗？”她突然小声问。
“啊？”李向阳愣了一下，“他们不是搭档吗？破案组合。”
“……”江沁月翻了个白眼，“官方CP粉都快把编剧家门槛踏平了，你还真信他们是纯同事？”
“哦。”李向阳点点头，认真分析，“从行为心理学看，朱迪对尼克有明显的依赖型信任迁移，而尼克的防御机制在朱迪面前完全失效，这确实符合亲密关系建立前兆……”
“停！”江沁月用爆米花堵住他的嘴，“看电影别开学术讲座！”
李向阳嚼着爆米花含糊道：“你上次说想看这个，不就是因为喜欢他们互动？”
“谁、谁喜欢他们互动了！”江沁月耳尖泛红，抓起一把爆米花砸他，“我是觉得狐狸帅！兔子可爱！剧情热血！”
银幕上恰逢高潮戏，朱迪为救尼克孤身闯入反派老巢，浑身是伤仍死死攥着证据。尼克破门而入时，镜头特写他瞳孔骤缩的瞬间。
江沁月鼻尖突然发酸。她偷偷瞄李向阳，这家伙居然在数反派爪牙人数！
“喂。”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他，“如果我是朱迪，你会来救我吗？”
“当然。”李向阳脱口而出，“急诊原则第一条：不抛弃任何具有生命体征的病人。”
“……”江沁月把吸管咬得咯吱响，“我是说如果我不是病人，只是…普通朋友。”
“朋友更要救。”李向阳终于转过头，眼神澄澈如手术无影灯，“王俊杰被手外科拒收时，我不也冲去给他缝猪蹄？”
江沁月泄气地瘫进座椅。这家伙的脑回路，怕是比红楼梦的人物关系还要复杂。
“对了，听王俊杰说，你要去什么青云梯，是要离开天府了么？”江沁月说到这，表情微微暗淡。
“并不会啊。”
江沁月表情多云转晴。
“是这里有人需要你留在天府么？”江沁月嘴里的吸管此刻都被咬的稀碎。
借着荧幕的光，她小心翼翼的转过头看过去，发现此时李向阳正认真的看着她，眼神闪烁。
“嗯。”
空气骤然凝固。江沁月攥紧裙摆，指甲微微陷进掌心。银幕上此时尼克狐和朱迪在树屋上，树屋坍塌，都在凝视着对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那个银幕上久违的拥抱。
江沁月也在等待，她希望李向阳嘴里那个让他留在天府的人，会是自己。
“急诊需要我。”他最终答道，声音轻却坚定。
屏幕上，朱迪跟随另一个角色开始调查真相，尼克被捕入狱。
江沁月的心，跟着众人一起，轻巧地碎了。
第83章 江沁月突如其来的告白
散场时暴雨倾盆。李向阳脱下外套罩在江沁月头顶：“跑！”
两人在雨幕中狂奔，爆米花桶早不知丢在何处。江沁月高跟鞋陷进水坑，踉跄间被李向阳拦腰抱住。
“放我下来！”她挣扎着，雨水顺着睫毛滴落。
“前面有便利店，到那里再下来吧，不排除你刚才崴到脚了……”李向阳语气轻柔，却在看清她通红的眼眶那一刻一时语塞。
便利店檐下，江沁月甩开他搀扶的手：“李向阳，你眼里是不是只有病人和教科书？”
“还有青云梯考核、SCI论文、止血技能熟练度…”他下意识列举，忽觉气氛不对，慌忙补救，“当然也有朋友！比如你！”
“朋友？”江沁月微笑，“那你记得我咖啡加几分糖吗？喜欢什么颜色？最怕什么动物？”
李向阳张口结舌。
雨声淅沥，沉默蔓延。江沁月转身欲走，却被拽住手腕。
“那个，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向阳纵使再不明白事理，现在也看出来江沁月不高兴了。
“你谈过恋爱么？”
“曾经谈过两段，但是都没有谈太久，谈恋爱太耽误时间了。”
李向阳回答得极其认真。
“抬手。”江沁月突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李向阳下意识地高举双手，她突然转身扑进他怀里。
“现在，你有女朋友了。”
李向阳僵成石膏像，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何处。
“啊？”过了许久，胸前那股温热，柔软的触感把李向阳从大脑宕机之中拽了回来。
“女朋友？！”他瞳孔地震，“我们不是朋友么……”
“再废话就亲你！”江沁月踮脚逼近，唇距仅剩三厘米时狡黠一笑，“开玩笑的，你还是专心爬你的青云梯吧！”
眼角那一抹落寞被江沁月巧妙地藏在了眼底。
“哈，这么抱一下果然暖和多了，请我吃关东煮暖暖身子！”
江沁月试图通过玩笑话，把刚才的冲动行为掩盖过去。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霓虹灯牌在水幕中晕染成一片斑斓色块。李向阳僵立原地，江沁月的发梢还贴在他白大褂前襟，薄荷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的腥气直冲鼻腔。
“两串鱼豆腐、三串萝卜、一份年糕。“江沁月踮脚扒着冰柜玻璃点单，小腿肚还在微微发颤。她故意把湿漉漉的裙摆蹭过李向阳裤管，却在转身时撞上他凝重的表情。
“怎么了……”江沁月小声问道。
“嘘……一会说。”李向阳表情很凝重。
收银台扫码枪“嘀“声响起，李向阳收起手机神秘兮兮的把江沁月拉到便利店旁边的小桌子坐下。
“你先吃，边吃边跟你说，我刚才发现了一件大事。”
“好，”江沁月咬断半截萝卜，汁水顺着红润的嘴唇流淌。
李向阳拿起纸巾递过去，眼睛噙着笑意。
“刚才啊……”
“嗯！”
“给你拿关东煮的店员……”李向阳压低身子小声的说。
“嗯！！”江沁月瞪大了双眼。
“上完厕所没洗手！”
“诶！”江沁月表情一变，嘴里的关东煮都不香了，有些不满的看着李向阳。
看到他抽动的嘴角，江沁月才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
“李医生！你骗我！”暖黄灯光下，她睫毛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光斑。
“调节一下气氛嘛。”
“谈情说爱的事，等我登完青云梯我可能才会考虑。”李向阳说完这句话，不再出声，也不再看向江沁月。
只是江沁月此时，真觉得嘴里的萝卜没了滋味。
“混蛋，就算是开了玩笑再说这种沉重的话题也无济于事啊！”
李向阳从便利店出来，雨势已歇，但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意钻进衣领。江沁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却沉默，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藏着失落与倔强。
“沁月。”他终于开口。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是故意要扫兴。”李向阳声音低沉，“只是……我现在真的不能分心。”
江沁月停下脚步，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我知道。”她笑了笑，嘴角努力上扬，“你有青云梯要爬，有SCI要发，急诊科、手外科、骨科、心内轮转排得比春运火车票还满。我懂。”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我只是……想在你登顶之前，先站在你身边。”
李向阳心头一震。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医学可以量化，生命体征可以用数字衡量，可感情呢？心跳加速是心动还是心动过速？瞳孔放大是因为喜欢还是颅压升高？
他最终也没有上前一步，面对女孩的告白，他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