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俊昊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
“嗯。”
白时温没有展开。
不需要展开。
奉俊昊听懂了。
他看着白时温,站了起来。
“正勋啊,跟我换个位置。”
白正勋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起来,跟奉俊昊换了位置。
奉俊昊坐到了白时温旁边。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懂这个。”
圆脸上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完之后,他伸出右手,拍了一下白时温的后脑勺。
白时温被拍得脖子往前弹了一下。
没躲。
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很多人写热血,写的是姿态。你这个不是。”
“你知道一个创作者最怕什么吗?不是穷,不是没人看,是别人拿着‘为了你好’的理由,一点一点把你最重要的东西削掉。”
他说着说着,手已经抬起来了,在空中比划。
“先削五分钟,再削十分钟,再加一句旁白,再让你解释,再让你妥协。最后成片出来,票房可能更好,观众也可能更多,但那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
“你懂我意思吧?”
白时温点头。
“懂。”
“你真懂。”
奉俊昊盯着他,越看越顺眼,然后话锋一转:
“你这MV要怎么拍?”
“还没想好。”
“没想好?”
“嗯,男主角在洛杉矶,场地定了,剧情还没定。”
“那正好。”
奉俊昊手一抬,指了指自己。
“我来。”
“什么?”
“我给你拍。”
白时温:???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第二反应是:奉俊昊喝多了。
第三反应是:奉俊昊没喝多,是在开玩笑。
但奉俊昊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真的假的?”
白恩雅转过头来。
她刚才一直在看手机,在看黄秀雅导演的回复。
【韩特已经跟我说了,我这边可以接。海外拍摄没问题,先把demo和大致概念发我看看。】
奉俊昊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行?”
白恩雅:“……”
手机上是IU御用MV导演的回复。
桌子上是奉俊昊本人说“我来”。
这选择题已经不是二选一了。
这是高考最后一道压轴题突然被出题老师本人站起来说“别做了,我直接把答案给你”。
白时温盯着奉俊昊看了几秒。
“奉导,您是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奉俊昊笑了。
“我最近正好想换换脑子。电影项目压着,写剧本写得烦。拍一支三四分钟的MV,当换换脑子了。”
他拿手点了点白时温的手机。
“而且你这个歌,值得好好拍。”
宋康昊在旁边笑出声:
“时温啊,快答应。你知道多少歌手求都求不来这个待遇吗?”
朴赞郁也难得地接了一句:
“这可不是求的问题。”
白正勋坐在旁边,酒都醒了两分,看看奉俊昊,又看看白时温。
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像是“我侄子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又像是“我侄子真争气”。
白时温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受宠若惊。
是赞叹。
奉俊昊这种导演,厉害的从来不只是“会拍”,而是他几乎拥有把任何题材都拍出第二层含义的能力。
别人拍列车,是列车;他拍列车,是阶级社会。
别人拍怪物,是怪物;他拍怪物,是整个体制失灵后的荒诞现实。
那种把故事、类型、隐喻、情绪捏在一起的手法,不是技术,是天赋。
如果把全世界正在活跃的电影导演按“从夯到拉”排名,奉俊昊绝对是“夯爆了”那个级别。
但问题恰恰出在“夯”这个字上。
这支MV不是艺术表达。
它有明确的商业任务。
说白了,它是要打传播,要打话题,要打流量,要打Billboard。
而奉俊昊镜头下的科比,大概率不会只是科比。
他会拍凌晨四点的球馆,也会顺手拍凌晨四点扫街的环卫工人。
他会拍科比投篮时肩膀的旧伤,也会拍便利店夜班店员趴在柜台后打盹的眼皮。
他会拍洛杉矶的晨雾,也会拍高架桥底下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会让“传奇”这个词,从个人奋斗,延展成整个社会结构里的生存寓言。
最后的成品,一定很好。
好到可以拿柏林短片银熊奖的那种好。
但问题在于,那可能跟白时温心里想要的东西,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南辕北辙。
这个念头其实很冒犯。
一个二十二岁的后辈,坐在一桌韩国电影界最顶尖的人面前,脑子里想的居然是:
奉导,您的风格可能不太适合我的项目。
这话要是被白正勋听到了,他大概会替奉俊昊把白时温从这个包厢扔出去。
但白时温还是开口了。
他没硬说“不合适”。
也没蠢到去教奉俊昊怎么拍。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换了一个更韩国、更体面的说法:
“奉导。”
“嗯?”
“这样会不会委屈您了?”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因为在韩国,奉俊昊这个级别的导演拍MV,不是“跨界玩票”四个字能概括的。
这意味着降格。
不是客观上的降格。
好作品不分载体,三分钟的MV不比两小时的电影低人一等。
但在韩影圈里,“奉导拍MV了”这个消息传出去,媒体的第一反应不会是“MV一定很好看”,而是“奉俊昊是不是缺钱了”。
或者更难听的“奉俊昊是不是没剧本拍了”。
白时温知道这些。
所以他问了这句话。
“小子。”
奉俊昊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从你这句话里听出来的,不是替我担忧。反倒是在担心我把它拍成某种社会结构寓言,或者命运意味太重的东西。对吧?”
“不是”
奉俊昊摆了摆手,直接打断。
“行了。别在我面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