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艾登总觉得,英文状态下的陈铭,和中文状态下的陈铭,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他在陈铭的华语歌曲里感受到了一种英语歌曲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陈铭称它为意境。
一种更深、更隐秘、更接近灵魂内核的表达。
那个“用中文写歌的陈铭”,才是完整的陈铭。
而艾登想认识完整的陈铭。
所以他学中文。
不是为了社交,不是为了市场,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
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中文跟陈铭聊天,能亲耳听懂陈铭的华语歌曲,能在不依赖翻译的情况下理解他那些歌词里藏着的、只属于中文的美。
学了快一年。
他的进度比迪伦快。
一方面是因为他更年轻,语言学习能力更强。
另一方面,他更拼。
每天两小时的自学,加上每周三次的私教课。
他现在已经能做到基本的日常对话了,甚至能读懂一些简单的诗词。
但仅限于简单的。
“我爱你”听得懂。
“月落乌啼霜满天”听不懂。
“今天天气好”能说。
“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说不了。
所以当屏幕上陈铭的歌声传来的时候。
“兰亭临帖,行书如行云流水。”
艾登皱起了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兰亭”他知道这个词。
兰亭,王羲之写的文章。
他的中文老师上个月刚教过。
“临帖”,临对应抄写?帖对应字帖?临帖就是……照着写?
“行书”,一种书法字体,他知道。
“如”就是像。
“行云流水”,行走的云和正在跑的流水?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在兰亭照着字帖写行书,行书像流动的云和水一样。”
翻译出来了。
但他知道不对。
因为中文歌词从来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尤其是陈铭写的中文歌词。
他去年翻译“天青色等烟雨”的时候就领教过了。
字面意思是“天青色在等烟雨”,但实际上它讲的是瓷器烧制需要特定天气,引申为“我在等一个不确定的你”。
一句歌词,三层意思。
翻译软件只能翻出最表面那一层。
剩下的两层,需要中文功底。
他的中文功底还不够。
“月下门推,心细如你脚步碎。”
这一句更难了。
月下……推门……心细得像你的脚步一样碎?
碎?脚步怎么碎?
艾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个“碎”字在这里不是“broken”的意思。
是轻、是细、是小心翼翼。
脚步碎,脚步很轻,怕惊动什么人。
心细如你脚步碎,我的心思像你的脚步一样轻、一样小心。
他花了十秒钟才拼出了这层意思。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感受了一下这句话的画面。
月光下,一个人轻轻推开门。
脚步很轻很轻,怕吵醒了屋里的人。
而写这首歌的人说,我的心事,就像你的脚步一样轻,一样碎,一样小心。
艾登睁开眼。
他感受到了。
那种中文特有的用极少字传递极多画面感的能力。
但他同时也知道,他感受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因为直播间的弹幕正在疯狂刷屏,华语观众们在讨论的东西,他连一半都跟不上。
“千年碑易拓却难拓你的美”,这句他大致懂了,碑文容易拓印但你的美无法拓印。
但弹幕里有人在分析“拓”字在书法和金石学中的多重含义,还有人在讨论这句话和“摹本易写”的前后呼应关系。
这些他完全看不懂。
然后到了副歌。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艾登用了整整二十秒来翻译这句话。
“与风月无关,我写下序言等你回来。”
他念了一遍翻译结果。
然后沉默了。
“题序等你回”。
他把这五个字反复念了三遍。
我在故事的开头写下序言。
然后合上笔。
坐在那里。
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读它。
在序言里,写满了等待。
这种意境。
即使隔着语言的壁垒,即使翻译得支离破碎,它还是穿透了。
穿透了文化差异,穿透了语境缺失,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真是难以置信。”艾登低声说了一句。
他拿起笔记本,飞快地把这句歌词抄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拼音和自己的翻译,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
这是他学中文以来养成的习惯,遇到让他震撼的中文表达,就记在笔记本上,回头请老师详细讲解。
这个笔记本已经记了厚厚一摞了。
其中超过三分之二的内容,都来自陈铭的歌词。
……
歌曲进入第二段。
当陈铭唱到“又怎么会,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若花怨蝶,你会怨着谁”的时候。
艾登彻底卡住了。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密缝绣花鞋,用针线缝绣花鞋?
针针怨怼,每一针都在怨恨?
等等。
把心事缝进绣花鞋里?每一针扎下去都是怨?
用“缝鞋子”来写“心事”?
用“针”来写“怨”?
艾登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
他感觉自己隐约摸到了什么。
但又抓不住。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了一幅精美绝伦的画,轮廓看得见,细节看不清。
然后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密密麻麻的中文弹幕以洪水般的速度刷过屏幕,他瞪大眼睛拼命去辨认。
隐约看到了几个他认识的字:三、怨、天、才。
三……怨?
三个“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