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枪的人上三楼了,王杰克的膝盖开始抖,他听到脚步声,听到枪响和枪响之间有人在换弹匣……咔哒一声弹匣退出来,咔哒一声新弹匣推上去,那个人的动作不紧不慢,如此的从容不迫,让王杰克听动静都能知道谁占据优势。
三楼走廊里有人跑了起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噗通一声摔在走廊中间,然后又爬起来继续跑。
“别杀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喜欢殴打外卖员的小弟似乎在走廊里跪下来了,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王杰克听得一清二楚。
“我上有老下有小……”
砰。
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有人在走廊尽头开枪,枪声比手枪脆,一声接一声,弹壳弹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应该是有人用民用的步枪在开火。
王杰克能听见子弹打进墙壁的声音,但肯定没打中任何人。
然后枪声突然断了,有人发出比枪声还大的惨叫声,直到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惨叫声便消失了。
还是装满大米的袋子落地的动静。
“别开枪,别开枪,我只是来赌的,我不是青龙帮的人!”
这是赌客,两三个赌客在同时喊。
砰×3。
赌客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阿坤在喊,声音惊慌。
“你知不知道你在搞谁……我们是青龙帮,法拉盛青龙帮……”
砰。
阿坤没能说完。
枪声之后,有人从三楼往四楼跑,王杰克听到了至少两个人,脚步又乱又快,踩在木楼梯上像擂鼓。
四楼是天台,他们应该是要从天台翻到隔壁去,或者从天台楼梯下到后巷。
然后,王杰克扭头看向窗外,一个人影和一声短促的尖叫从窗玻璃外侧划过去,然后楼下后巷传来一声闷响。
“噗嗤……”
另一个人没跳,但是王杰克听到了骨头被折断的动静。
这个人大概也死了……王杰克心想,虽然很害怕,但是他现在心里很痛快。
让你们欺负我,现在好了,你们遇到了更狠的角色,死得更惨了。
走廊里安静了。
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响,中间三张自动麻将桌有一台还没停,哗啦啦,哗啦啦,它还在洗一副没人打的牌。
王杰克盯着天花板,刻意不去看门缝……看那里,他能知道有人过来了,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吗?
尽管这样想着,王杰克的浑身还是在发抖,从膝盖抖到牙关,他想咬住牙,但咬不住。
隔壁他妈在哭。
“杰克……杰克你还好吗……杰克……”
他不想回答,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个时候,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了回来,不快不慢,停一下,继续走,然后继续停一下。
他在找什么?
王杰克忍不住低头,便看到门缝下的灯光暗淡下来,他突然间不抖了,表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好了,不用害怕了,一会所有事情都结束了。
“砰!”
走廊的日光灯白光从那道缝里劈进来,打在王杰克的脸上,照得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第二十六章 血光
门板上那个洞还冒着烟,走廊的日光灯白光从洞口灌进来,混着枪火残余的焦味,让人十分直观地感觉到危险。
王杰克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着眼,等待着枪声的响起,等待着子弹灌入自己的胸口或者脑袋,像刚才外面那些人一样,干脆利落,一枪完事。
他等了好一会儿,枪一直没响,脚步声也再未响起,反而是一个让他预想不到的声音出现在了面前。
“杰克……杰克你还好吗?杰克!”
一双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搂抱住他,熟悉且安心的气味环绕在王杰克的鼻尖。
他睁开眼。
蹲在他面前的是他妈。
她的脸瘦了,颧骨比几天前更突出了,眼睛红肿。
“你没事吧?伤着没有?让妈看看……”
“妈。”
王杰克只喊了一声,他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没事了,没事了。”
他妈也在哭,她把王杰克往怀里摁。
“好了,没事了,我们没事了……走,我们走,趁现在快走。”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王杰克手腕上的绑带,绑带勒得太紧,手解不开,她就用牙齿撕咬,咬得满嘴流血,却也成功地在十几秒钟后,撕开了束缚儿子的绑带。
他妈不顾嘴里的血,拽着王杰克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就往外走。
“走,走……”
王杰克踉跄着跟着她走出房间。
很久没有见到光亮的王杰克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感觉走廊里日光灯白得刺眼,不由得闭眼了一会,才缓过来。
走廊内到处是弹壳,铜质的圆状体在灯光下泛着黄亮的光,墙壁上的弹孔密密麻麻,血染红了地砖,仿若红地毯,这里的空气刺鼻,就像是有人在这里烧了一条百响的鞭炮一样。
但在如此环境下,王杰克却没看到尸体……被打死的人去哪里了?
王杰克没敢多想,他只是带着妈妈往楼梯跑去。
只是来到楼梯口,王杰克突然停住了。
“爸……妈,爸还在走廊尽头那间。”
“别管他。”
他妈的声音突然变冷了,手上加了两分力拽他。
“他欠的钱,他惹的事,他自己……”
王杰克犹豫了一下,还是挣脱他妈的拽拉,转身往走廊尽头跑。
他在弹壳和碎砖渣子上跑得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最后一间房门口停住了。
房门大开,里面没开灯,但走廊的日光灯从门口照进去,够王杰克看清房间是空的。
地上有血,不是很多,却足以让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王杰克站在门口,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他爸好赌,从连江赌到纽约,从福建楼赌到青龙帮,把一家三口赌进了这栋老楼。
现在房门开着,地上只有一摊血,人没了,王杰克不知道自己是该悲伤,还是该松一口气。
“杰克!”
他妈的喊声从楼梯口传来,声音焦虑,王杰克从房门退出来,倒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往回跑。
跑到他妈身边的时候,她一把拽住王杰克的袖子,没再说什么,拉着他往楼下走。
二楼楼梯转角处有一把刀扔在地上,刀柄上沾着血,使用它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二楼走廊比他刚才看到的场景更干净,弹壳和血迹很少,墙上干干净净的,但尸体同样不见了。
有一间房的房门开着,王杰克路过的时候从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椅子翻了两把,墙角扔着几沓扑克牌,像是刚才还有人在这里赌钱,然后人突然消失了。
另一间房更空,连桌子都没有,只有地砖上一大片深红色的血迹。
一楼后门原来是铁门,现在彻底敞着,后巷的冷风从敞开的铁门灌进来,把走廊里的硝烟味吹淡了一些。
后巷出去就是一条窄巷,墙根下有几个发霉的纸箱,还弥漫着尿骚味,巷子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钠灯灯光照在马路牙子上,街上没有车,没有警笛,没有行人。
刚才那栋楼里打了那么多枪,左右隔壁的窗户全都关得紧紧的,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拉但也不见人影。
没有人探头,没有人报警,法拉盛没有好奇心重的人……有,也早就被自由国度的人给自由的毒打了。
他妈拉着他从巷子口钻出去,拐上缅街之后又走了两个路口才停下来。
两个人靠在路边已经关门的药房门口,门廊遮住了头顶的路灯。
“妈。”
王杰克喘着气,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就想问的问题。
“那些尸体呢?”
他妈重新拉起他的手。
“别想这个,快走吧……我们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幸运了,我们快走,离开纽约!”
王杰克闻言,便低着头,跟着他妈拐进了一条小路,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短下去,又拉长。
他们没有回头,所以,并不知道,在缅街和枫叶大道交角的一盏路灯上蹲着一只乌鸦。
它从王杰克推开后门的时候就蹲在那里了。
王杰克拐进小路的时候,乌鸦歪着头,看着两个人越走越小,小到拐过一个路灯照不到的暗角,彻底融进了夜色里,然后它张开翅膀,无声地掠过枫叶大道的上空,往南飞走了。
……
青龙帮,这个拥有着在上个世纪十分流行的名字的帮派,虽然有着一个响亮的名头,但是它的实力也就那样。
所谓的二十余名核心帮众,应该叫做二十余个擅长吃喝嫖赌的老混子,和纽约市其他帮派的核心成员完全是两回事。
俄罗斯帮派的核心帮众,必然是参加过车臣战争的老兵,手上沾过血,耳朵被炮震得半聋,退役后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才会被收纳进组织。
意大利帮派的正式成员要在入会仪式上烧掉圣像、刺破指尖、宣誓缄默,不是西西里血统连门槛都摸不到。
就连暴雨帮和瘸帮这种街头匪帮,想当核心也得先从外围小弟干起,挨过枪子或者替老大顶过罪,才有资格在脖子上纹一个帮派标志。
而青龙帮的所谓骨干有什么优点?
他们可能有,但是林安在杀他们的时候,反正是没感觉出来。
这些家伙的枪法约等于无,打起来的时候,那武器枪口就乱指,乱开枪,墙壁上的弹孔全都是他们开枪留下来的……甚至他们还开枪打死了两个自己人。
而纪律更是不存在的,枪声一响,他们就乱跑,死了人,就大呼小叫,老大在楼上大声命令,他们在下面瞎鸡巴乱叫,全当听不见。
以至于当林安轻松杀光这些家伙之后,他不由得怀疑,青龙帮到底是靠什么在附近三条街范围内收保护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