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芸儿看着她这副模样,隐约明白了点什么,笑骂道:
“胡思乱想什么呢?是你家公子是让我带你去辽东,和他团聚。”
小圆猛地抬起头。
“啊?”
她张着嘴,发出一个单音节。
然后那点血色,从她脸颊上一点一点漫回来,甚至下意识想去抓薛芸儿的手:
“公子他……他真这么说啊?”
“我还能骗你不成?”薛芸儿没好气地说,“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去!”
小圆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嘴角却拼命往上翘,那表情又哭又笑的,看着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让人心疼。
“当然去!奴婢这就回家收拾东西!”
她说着就要跑。
薛芸儿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急什么呀?”
小圆被她拽住,急得直跺脚:“薛娘子您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你这丫头,我又不是说现在。”薛芸儿笑骂:
“我才刚从辽东回来,就想让我又跑一趟?”
小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问:“那薛小娘子什么时候去啊?”
薛芸儿想了想。
“最快也要下月吧,到时候我提前派人通知你。”
“还要这么久啊?”
小圆脸上写满了遗憾,那表情委屈得像个没吃到糖的孩子。
“不能马上出发吗?”
薛芸儿被她气笑了,板起脸,故意拔高声音:
“大胆奴婢,我千里迢迢捎来口信,不思感谢,竟还想使唤我薛芸儿?要造反么?”
小圆吓得身子一颤。
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她低着头,声音又急又怕。
“奴婢只是……只是思公子心切,一时忘了分寸,请薛娘子息怒!”
薛芸儿看着她那副惶恐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哼,知道就好。”
她傲娇地一扬下巴。
“那就乖乖回去等着。时间到了,我自然会通知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小圆还跪在地上,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奴婢多谢薛娘子大恩!”
声音又脆又亮,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
挑着担子的货郎回头看了她一眼,牵着孩子的妇人多瞅了她两下,人们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女。
但小圆不在乎。
她跪在那儿,望着薛芸儿远去的背影,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咧得大大的。
只要能跟公子团聚。
别说下跪。
就是磕一百个响头,她也甘之若饴。
直到薛家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街角,少女这才慢慢站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
走着走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翘着翘着,又怕被人看见,赶紧抿住。
抿住没两秒,又翘起来。
最后她干脆不抿了,就这么咧着嘴,一路傻笑着往前走。
“哟这不是小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圆转过头。
坊门口,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菜篮子的妇人正朝她招手。
那是隔壁贺兰家帮厨的张婶,四十来岁,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又去城门口等你家公子啦?”张婶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她: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等到了?”
小圆弯了弯嘴角。
“等到了。”
“真的?”张婶眼睛一亮,“崔郎君回来啦?”
“还没。”小圆摇摇头,“不过有人捎信来了。”
张婶“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起来。
“你这丫头,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小圆抿着嘴,不说话。
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婶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怎么?你家公子要回来娶你啦?”
小圆脸一红,心里喜滋滋,嘴上却在嗔怨:“张婶说什么呢……”
“哟哟哟,还脸红了。”张婶笑得直不起腰,“行行行,不逗你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你家崔郎君那模样、那气度,满长安城都找不出几个,你可得看紧点,别让那些狐媚子抢了去。”
“哪些狐媚子?”小圆疑惑不已。
“还哪些?”张婶一扬下巴,“你去坊内打听打听,是个妇人就馋得流口水,光咱们院里,半夜都能听到有人‘崔郎崔郎’地叫,跟母猫似的。”
她笑得暧昧:
“她们可不比你相思得少。”
小圆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张婶!”
少女跺了跺脚,低声啐道:
“都是些骚浪蹄子!哼,我家公子岂会看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传来张婶爽朗的笑声。
“跑什么跑记得看紧点啊”
小圆跑得更快了。
她一路跑回那个熟悉的小院,推开虚掩的木门,进去,转身,“砰”地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小圆站在那儿,愣了两秒。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见。
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高兴?委屈?害怕?
都有。
又都不是。
就是忽然觉得,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终于。
她哭了很久。
久到腿都蹲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座小院。
青砖灰瓦,篱笆围栏。
墙角的水缸里还养着两条鱼,是公子走之前买的,说给她吃,熬汤补补身子,但她却一直舍不得吃,怕吃了,公子就回不来了。
灶房的烟囱上落了几片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窗户的纸破了个洞,一直没补。院角的柴堆塌了一半,乱七八糟地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