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两个敌人,是一个用两具身体在战斗的人。
每次击飞一个,另一个便会冒出来,有时又是连续同一具身体。
尤其是那干尸,每一次撕咬吞咽,山君便发现自己血气就会流失几分,干瘪的肚皮鼓起来,又瘪下去。
而崔时安每一次出现,力量都会比上一次强上几分,周围的树木,甚至是电塔,都被他的刀气扫得七零八落。
首尔那边,有市民被惊醒了。
有人推开窗,远远地看见北汉山上空聚着一团黑沉沉的云,云层里有电光在闪,一道接一道,劈在山顶上,那人裹紧了被子,狐疑地嘀咕,
“大冬天的,怎么会有雷电?”
“崔渊!!你不要太过分!!”
山君在挣扎,在嘶吼,在求饶。没有人听。
至于雪茄男早已不见踪影,或许藏在暗处,或许早已经溜了。
而那干尸宛如索命的厉鬼,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
山君的血气一点一点地流失,身体一点一点地枯萎。
手臂变细了,肩膀塌下去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一种细弱的、像风里的蛛丝一样的呜咽。
当崔时安再次挥刀的时候,山君已经倒在地上,浑身上下只剩一副骨架撑着。
血从身下漫出来,渗进土壤,唯独那颗脑袋还完好,毛色斑斓,额上的“王”字清晰可见。
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这个将他脑袋踩进土壤的崔时安:
“你以为……你赢了吗?”
山君的嘴咧开,露出一个笑,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本君是受封的山君,你吞了我的血肉又如何?你又杀不死我,只要我还有一丝气息尚存,迟早……”
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迟早我会找到机会,把你和那个丫鬟!!”
然而话音还未落下,崔时安的身体似乎到了临界线,突然向后倒去,重重砸进尘土里,身体随之没了声息。
山君一愣,随之狂笑不止:
“哈哈哈!本君的血气你也敢吞,这下被反噬了吧?哈哈哈,死的好!死的好啊!”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咔”的一声。
山君已经被这个声音折磨得产生了阴影,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下意识看向那具干尸动了。
果然,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干尸又动了,干枯的手指扣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拖着那具干瘪的身体,朝爬过来。
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像催命的符。
山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想往后退,只剩一颗头,退不了。
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干尸爬到面前,停下来,然后张开嘴,那是一个极其夸张的、不可能的角度,像蛇,像深渊,像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
山君看见那张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光,遮住了一切。
只看见那张嘴,和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烧着的暗金色火焰。
“不!!”
虎头被吞进去了,声音戛然而止,干尸的喉咙动了一下,很响,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着那片空地,照着那具石棺,照着倒在一旁的崔时安。
崔渊的身体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直起身。
干枯的手指扣进泥土里,骨节凸起,像生了锈的机械在艰难地运转。黑袍上沾满了血和泥,垂下来,空荡荡的。
跪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站了起来。
铜钱面罩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转过身,朝松树下走去。
步子很慢,很僵,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没有停。
张员瑛还被绑在那儿。黑雾已经淡了很多,她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干尸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抬起手,干枯的手指碰到那些黑雾。
黑雾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散了。
她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身体软软地往前倒。
干尸接住了她,动作很笨,很僵,但很稳。
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她太轻了,轻得像没有重量。
“公子……是你吗……”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眼睛没有睁开,睫毛颤了一下。
干尸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有完整的字,只有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
但张员瑛听见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花瓣绽开。
“嗯。”她说,“我知道是你。”
干尸把她背起来。
她的手臂垂在肩膀两侧,头靠着的颈窝,脸贴着那些干枯的、没有温度的皮肤。
的手托着她的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北汉山的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着那条下山的路。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着,像一首古老的歌。
她趴在他背上,眼睛闭着,嘴角那个笑还在。
“公子,”她呢喃,声音越来越轻,“我们回家吗?”
干尸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长一点,沙哑的,破碎的,像是锈蚀的刀锋划过石头。
但她在听,她听懂了。
“好。”她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回家。”
月光照着两个人,把影子拉得很长。
山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像在送行。
的步子很慢,很稳,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着。
她没有再说话,呼吸很轻,很稳。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第365章 过江【含老陈打赏加更】
首尔的街头,霓虹灯还在闪烁,便利店的门一开一合,传出叮咚的提示音。
出租车从身边驶过,尾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两道光痕。
有情侣挽着手走过,女孩的笑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消散。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削瘦的身影背着一名少女,在城市的街道缓缓行走。
他太瘦了,黑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晾衣绳上被遗忘的衣服。
铜钱面罩遮住了脸,只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
里面的暗金色光已经很微弱了,像风里最后一盏灯,随时会灭。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他托着她腿弯的手,手指干枯如树枝,指节凸起,像生了锈的机械在艰难地运转。
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颈窝,半透明的身体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因为那比羽毛还要轻的身体,所以他才走得这么稳。
尽管如此,他的背也佝偻着,仿佛这样,能让背后的女孩更舒服一点。
从北汉山下来,第一个街口,有人站在路灯下面。
黑色西装,黑色礼帽,脸隐在阴影里。
安使者看着那具干尸,看着它背上那个半透明的少女,嘴唇动了动:
“让我护送她吧。”
崔渊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没变,速度没变,连铜钱面罩晃动的幅度都没有变。
安使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下一个街口,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个街口,金使者站在消防栓旁边。
他手里攥着锁链,锁链的一端垂在地上,没有锁着任何东西。
“给我吧,”他说,声音很低:“这一带我比你熟。”
崔渊依然从他身边走过去,铜钱面罩叮叮当当的,像在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
金使者看着那个背影,攥着锁链的手指收紧了。
第三个,第四个。
每过一个街口,就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穿着考究的西装,荷拉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便服。
他们从各自的辖区赶来,站在路灯下,站在公交站牌旁边,站在便利店门口。
他们都说可以帮忙。
可以开道,可以护送,可以让这条回家路走得快一些,稳一些。
可崔渊只是走。
固执地、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
千年前他已经悔恨一次了,让她不小心中了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