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着满地残肢往林外走,步履稳得像踏过自家回廊的青石板。
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时,船头灯笼已次第亮起。
裴珠儿踩着吱呀作响的踏板上船,血衣下摆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阿倍倚着桅杆擦拭短刃,解莲花仍攥着船舷,看着蹲在崔渊身侧的女子:
“他中的是新罗蛇人的毒,早先还好好的,可能是这些日子过于劳损毒素又进心脉……“
裴珠儿染血的手指拂开他额前碎发,又小心掀开他染血的衣襟。青紫的淤痕自锁骨蔓延至心口,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
她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几粒朱红药丸,掰开崔渊的下颌喂了进去,头也不抬的吩咐:
“看赏。“
家将解下腰间蹀躞带,沉甸甸的织锦钱袋“咚“地砸在解莲花脚边,两枚金锭从袋口滚出。
她疑惑抬眼,正撞进裴珠儿的眸子。
那眼神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映不出半点波澜。
解莲花突然发现,在这个女子出现的那一刻,自己好像就成了局外人。
“我不是为了钱……”她低声说着,阿倍的手却按上她肩头,轻轻摇了摇头。
解莲花嘴唇动了动,弯腰拾起钱袋,指尖触到冰凉的织锦纹路。她将散落的金锭一一拾回,系紧袋口,轻轻搁在舱门边的矮几上。
船身随着浪涛轻轻摇晃,她看见裴珠儿伸手替崔渊拢了拢鬓发。
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花,却让她喉头发紧。
她转身望向漆黑的海面,夜风卷起她的素色裙裾,像只被雨打湿的蝴蝶……
崔渊缓缓睁开眼,望着穹顶式的船板,一条条木质纹路纵横交错,倒扣成密闭的船舱穹顶。
清苦厚重的草药气息在鼻尖层层漫开,裹挟着海风渗入木缝的淡咸腥,沉沉笼罩周身。
涣散的瞳孔渐渐收拢、聚焦,清晰的人影落在视野中央。
裴珠儿静坐于他身侧,脸上的血污早已尽数洗净,素白肌肤莹净如初,唯独一双眼尾泛红,像是藏着无数幽怨。
崔渊心头轻轻一怔,声音沙哑得十分厉害:
“你……怎么来了?”
裴珠儿并未即刻应声,她微微垂首,衣袖轻抬,极轻地按过眼角,动作克制又隐忍。
再度抬眼时,眼底的红意依旧未褪,语气却平复得无波无澜: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
短短一句话,如同巨石重重砸在崔渊心上。
他无需细问,便知晓这背后是何等艰险,她一介女子,跋山涉水万里迢迢来到新罗,路途何等艰辛凶险?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他心口发酸。
“抱歉。”他语声极轻,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细腻的颧骨,缓缓滑至微凉的耳垂。
裴珠儿微微侧首,将温热脸颊妥帖贴进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寻得归处、卸下所有防备的温顺雀鸟。
她阖上双眼,睫羽簌簌轻颤,须臾又睁眼,眼底翻涌着安稳的暖意。
崔渊移开目光,缓缓环顾四周。船舱逼仄狭小,木质舱壁悬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火苗在灯罩内轻轻跃动,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墙板上,随火光轻轻摇晃、起落。
“我们是在船上?”
裴珠儿轻轻点头。
恍惚间,一道清丽身影撞入脑海,他勉力撑起身子,四肢虚软无力,身形似一晃便要栽倒。
裴珠儿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背。
“跟我一起的那个女子呢?她在哪?”
裴珠儿默然不语,静静望着他。一双眼眸凝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情绪沉沉敛于眼底,无半分外泄。
崔渊心头焦灼骤起,语速陡然加快:“莲花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她救了我两次。”
裴珠儿音色平稳,字字清晰:“但她并没有把你身上的毒拔干净。”
崔渊眉头骤然蹙紧,以为她将人赶走,恰在此时,舱帘被轻轻掀开。
解莲花端着一碗温热药汤走入舱内,袅袅热气自碗口升腾而起,化作一层朦胧白雾,模糊了她眉眼。
当望见崔渊已然坐起,她眼底瞬间亮起,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
“药来了”
她将药碗稳稳置于身侧,屈膝半蹲下来,指尖轻探他的额头,又抚过他微凉的手背,细致探查他的体温与气色。
崔渊视线在她与裴珠儿之间来回流转,见后者神色淡然,无半分芥蒂,才知晓自己误会了她。
“抱歉……”
短短片刻,这已是他第二次道歉,心底满是愧疚。
裴珠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怨,如湖面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无迹可寻。
“身上还有哪不舒服吗?”解莲花清亮明快的嗓音响起,冲淡了舱内萦绕的酸涩沉闷:
“胸口还疼吗?”
裴珠儿缓缓起身,悄然后退两步,默默让出身前的位置。
解莲花全然未曾留意,只专心端起药碗,递至崔渊唇边:“先把药喝了吧。”
舱帘再度被撩开,带着一身海风与未干血气的薛芸儿钻了进来。
见崔渊在解莲花的搀扶下稳稳坐立,她当即咧嘴一笑,露出利落的白牙,眉眼舒展:
“还以为世兄醒不来了咧!”
她大步上前,抬手拍向崔渊肩头,力道爽朗不轻。
崔渊本就体虚气弱,经这一拍,当即低低咳了两声。薛芸儿见状笑道:“能醒就好!哈哈!”
裴珠儿抬眼淡淡瞪她一眼:“给我轻点!”
薛芸儿俏皮吐了吐舌尖,转身掀开舱帘,朝着船外高声扬喊:“世兄醒啦”
清脆喊声未落,又一道纤瘦身影匆匆入舱。
阿倍鬓边发丝尚且湿润,脸上一路沾染的泥污早已洗净,露出一张苍白寡淡、毫无血色的面容。
望见崔渊已然能自持端碗饮药,她脚步缓缓放缓,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悄然松了一口长气:
“看来这次昏迷,毒发不是主因。”
随即她转头望向裴珠儿,神色认真:“你还是尽快带他回长安寻名医看看吧。”
“可是世兄的身体受得起这么长途颠簸么?”薛芸儿眉头微蹙,满心顾虑,“要不还是静养一段时日再启程?”
舱内三人各持说辞,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崔渊默然无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恳切的眉眼,唇瓣几度翕动。
他不愿这般狼狈孱弱、形同废人地被护送归京。
更不愿成为众人一路的拖累。
但满心纠结隐忍,尽数压于心底。
解莲花依旧半跪于他身侧,持着干净布巾,细细擦拭他下颌沾染的细碎药汁,她未曾参与旁人的议论,似乎眼中只有他一人。
几番商议,她们终是定下日程,先在船上静心休养数日,待崔渊气力稍稍恢复,即刻启程归长安。
裴珠儿抬步上前,将商议结果告知于他,解莲花识趣起身,端起空碗悄然退至一旁,落落得体。
“我想去外面透透气。”崔渊突然道。
裴珠儿望着他苍白孱弱的面色,温声软语相劝:“你现在应该静养,最好不要吹风。”
崔渊抬眸,直直望向她眼底,神色执拗:“无妨,如果连这点风浪都承受不了,我倒宁愿死在辽东算了,怎有脸再回长安?”
裴珠儿默然迟疑片刻,终究缓缓颔首。
她俯身探手,稳稳架住他一侧手臂,缓缓将人扶起。
薛芸儿见状立刻上前,从另一侧稳稳托住他臂膀,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他,一步步缓步走出船舱。
途经阿倍身侧时,崔渊目光微微一顿,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几番酝酿,终是尽数沉默。
阿倍唇瓣轻抿,亦是默然相对,无人开口打破沉寂。
甲板之上,海风浩荡,远比舱内凛冽。
咸腥的风势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发丝肆意翻飞,缭乱眉眼。
他微微眯起双眼,深吸一口带着海气的晚风,又缓缓吐出胸腔浊气。
天际仅剩最后一抹暗红残霞,薄薄覆在云层之上,如风干的血痕浅浅浸染。
裴珠儿与薛芸儿牢牢护在他身侧,双臂稳稳托着他的身形,不敢有半分松懈。
“看也看了。”裴珠儿温柔的嗓音在晚风里轻轻漾开,暖意绵长,“回船舱躺下吧。”
崔渊收回远眺海面的目光,转头望向身侧之人。
她眼底的红意仍未散尽,唇角却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藏着尘埃落定的安稳与欣喜。
他正欲应声颔首,余光无意扫过桅杆旁的身影,骤然僵住。
白衣垂落,长发随风轻扬,铜钱面具覆于面容,在沉沉暮色里泛着暗沉温润的哑光。
她坐在桅杆下,双手轻垂身侧,指节微微蜷曲。
晚风拂动她长发,擦过面具边缘,缀在面具上的铜钱相撞,发出一串细碎清冷的叮当声响。
面具少女双眼圆睁,漆黑瞳仁偌大澄澈,却空无一物,呆若木鸡,恍如石像。
“小圆??”崔渊语调骤然拔高,沉寂的心底骤然亮起一束微光,像暗夜里骤然点亮的灯火。
桅杆边的少女纹丝不动。
风掠长发,铜钱轻响,晚风卷过她衣袂,无分毫起伏。
“小圆?”他再度出声,音量更重几分,带着急切的试探,“没听见我说话吗?”
依旧死寂无声。
崔渊心底骤然窜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寒意顺着脊背层层蔓延。
他猛然挣开两侧搀扶的手臂,踉跄着、跌跌撞撞冲到桅杆下:
“小圆?我是公子啊?”他屈膝蹲下身,指尖抚上冰凉坚硬的铜钱面具,细碎的碰撞声刺耳冰凉,“你怎么了?”
少女依旧毫无反应。睫羽不颤,眼皮不动,连胸腔的呼吸起伏都微弱得近乎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