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急切地想要换回一丝回应:
“你是在生我气对不对?”
他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是我错了,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你说话好不好?”
长久的死寂回应着他的哀求。
崔渊笑着笑着,眼底骤然泛红,笑意层层碎裂,尽数化作酸涩的湿意。
他艰难扭转脖颈,望向身后的裴珠儿,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珠儿。”
他望着她,满是无助与祈求,“你快跟她说说,让她不要生气了。”
裴珠儿深吸一口微凉海风,迈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小圆已经走了。”
她语声极轻,温柔得近乎悲悯,生怕一语碾碎他最后的期许:
“她已经不是小圆了。”
“不!”崔渊骤然挥臂甩开她的手,动作仓促剧烈,身形再度一晃,狼狈不稳。
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狰狞,宛如被逼至绝境的孤狼:
“不可能!她明明在这儿,她明明”
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他抬眼,望见阿倍缓步走出船舱,静立舱帘之下,默然凝望着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知所有结局。
无数细碎的线索在脑海中轰然交织、炸开!
疑惑、错愕、恍然、暴怒,层层情绪席卷而来,攥得他心口剧痛,目光死死盯着阿倍:
“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
阿倍神色未变,直直迎着他通红的眼神: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晚风拂动她素色裙摆,轻轻摇曳:
“我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做成了尸傀,这样至少你以后还能看见她。”
舱外晚风寂静,这句话清晰落入耳膜。
刚走出船舱的解莲花恰好听闻最后几字,瞬间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捂住唇瓣,心底寒意骤生。
尸傀!
那个戴着铜钱面具、一路背着崔渊奔走逃生的少女,竟然是那种东西……
“你!”
崔渊的声音从紧绷的喉骨里狠狠挤出,胸腔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裴珠儿心头大骇,急忙俯身牢牢扶住他的身躯,满是焦灼:
“你别动怒呀!你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崔渊全然置若罔闻,双眼赤红,目光死死锁在阿倍身上,执拗又疯狂:
“还有办法让她活过来吗?”
阿倍唇瓣紧抿,默然不语。
“快说!”崔渊语调骤然拔高,嘶哑的嗓音里崩出缕缕血丝,满是孤注一掷的渴求。
“没有。”
短短两字,冰冷决绝,彻底碾碎他所有希冀。
崔渊浑身气力瞬间被抽干,身形一软,挣脱所有搀扶,直直跌坐在冰凉的甲板上,静静靠在小圆身侧。
他无力挣扎,无心起身,只是定定凝望着眼前毫无生机的少女,眼底一片死寂。
“不……”他语声轻得近乎呢喃,像是独自欺哄自己,“一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她都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阿倍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执拗,“能维持现在这样已经”
话音未落,薛芸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死死捂住她的唇,用力将人往后拖拽:
“你快给我闭嘴吧你……”
阿倍被拖得踉跄两步,只好闭口不言。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
崔渊耳边只剩晚风呼啸,心底焦躁又无助。他目光慌乱四顾,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像溺水之人拼尽全力抓取最后一根浮木,狼狈又可怜。
裴珠儿望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阵阵发疼,眼底红意再度翻涌。
她屈膝欲蹲身安抚,千般劝慰的话语堵在喉间,无从出口,任何宽慰,在此刻的生死离别面前,都苍白无力。
倏忽之间,崔渊眼底骤然亮起一束极致灼热的光,是绝境之中拼死抓住的、唯一的求生执念。
那是曾经见过的堂山大祭!
“调头!”他骤然抬声,语气决绝凌厉,“快调头回新罗!”
薛芸儿松开捂着阿倍的手,眉头紧拧,满心无奈:“世兄就不要发疯了好吗?我们好不容易跑出来,回新罗干嘛?”
“救小圆!”崔渊声音急切滚烫,手臂死死箍住小圆的肩头,力道紧绷,生怕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悄然消散,“我知道谁可以救小圆!快调头回新罗!”
阿倍身形一怔,心底瞬间掠过一道人名,眉头骤然紧锁:
“你该不会还想去找昔愿解吧?就是她把你和小圆变成现在这样的啊!”
“她肯定有办法救小圆!”崔渊语气笃定执拗:“我亲眼见过!”
甲板之上,瞬间陷入死寂。
海风呼啸,浪声翻涌,无人出声辩驳。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尽数落在裴珠儿身上,静待她的决断。
解莲花立在舱边,薛芸儿面露焦灼,阿倍满心忧虑,所有人的抉择,都系于她一言。
崔渊抬眸凝望她,眼底糅合着哀求、执拗与孤注一掷的偏执,倾尽所有期许:
“珠儿。”他放软语调,嗓音沙哑温柔,近乎卑微祈求,“你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不行的话,你就把我和小圆放到港口,我自己去找她,小圆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能就这样不管她。”
解莲花咬着嘴唇,蓦然开口:“我跟他一起去!把我也放下吧!”
海风撩乱裴珠儿的鬓发,青丝纷飞,半掩眉眼。
她静静凝望他良久,眼底盛纳着无尽温柔与纵容,指尖轻轻抬起,拂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缓缓抚过他紧锁的眉心,一点点熨平那道深重的褶皱:
“我陪你一起去吧。”
崔渊望着眼前温柔的女子微微一怔。
“珠儿你疯了吗?”薛芸儿心头大急,嗓音满是不解与焦灼,“好不容易出来,怎么能”
“我意已决。”裴珠儿抬手制止她未尽的话语,目光落在崔渊的脸庞,神色决然:
“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陪他一起闯!”
薛芸儿张了张嘴,最终无奈长叹一声,尽数话语咽回腹中,默然妥协。
崔渊垂首,望向怀中小圆,冰凉坚硬的铜钱面具抵着他的胸口,寒意透过衣料层层浸透锁骨。
他抬手,轻柔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细碎,如同哄慰安然沉睡的孩童,声音轻若晚风:
“小圆别怕,公子一定会让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的。”
晚风再起,扬起少女垂落的长发,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那双始终空洞无波的眼眸里,毫无征兆地滑落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淌落,无声坠于衣襟……
第441章 张员瑛为什么不会武功【含上月月票加更】
崔时安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他实在有些难以理解自己、或者说崔渊的决定。
为了小圆,把其他人置于险地,在现在的他看来,极其的不理智。
但这并非意味着他没有感受到梦里崔渊的那份执着,相反,他眼角还残留着刚醒来时的泪花。
可能时代的局限性和价值观差异,注定了同一个灵魂在思维上的相悖。
当然,也有可能是张员瑛就在他身边,他不需要像崔渊一样去冒险拯救她。
亦或者,只是一个长安贵公子不愿低下高傲的头颅,不愿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回去受人耻笑,而给自己找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
毕竟他不是在战场上被打败的。
身为熊津都督府实际上的最高长官,却因为一个女人失能,如果就那么回到长安,不但会断了前程,也极大可能被朝廷问责,甚至斩首。
可留在新罗,同样危险重重。
如果是现在的他,大概会选择泛舟海外,先养养伤,等唐军打回来了,再伺机报复,将功赎过。
唉,西八。
他翻了个身,面朝旁边。枕头是空的,被褥掀开着,伸手摸了一下那边的床单,有些凉,有娜应该是起来有一会儿了。
他也坐了起来,顺势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张员瑛发了一条消息:
【我可爱的小圆大肥兔在干嘛呢?】
不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回复,毕竟欧洲那边应该是深夜,大肥兔多半睡着了。
客厅里,申有娜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大学课本,书页翻开着,密密麻麻的字,旁边还放着一支荧光笔。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书上,但眼珠没有动,就那么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页边无意识地抠着,抠得纸边卷起来一小块。
然后她翻了一页,动作很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呵,赏钱。”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书里的古人们抱怨:“那个臭丫头,做起事来还真是跟前世一模一样呢。”
崔时安站在走廊口,原本想打招呼的手缩了回去,悄悄退后,转身朝客房走去,打算先去看看雪允。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客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然后是的声响。
崔时安轻轻敲了敲门,推开一看,发现扎了个丸子头的雪允蹲在床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崔时安愕然:“你在上厕所吗?”
雪允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飞快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
“嘘”
她急忙起身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进客房,轻轻把门关上了。
崔时安一进来床的一角塌了下去,床腿歪在一边,断口参差不齐,木茬子白森森的,这才明白她蹲在那不是拉屎,而是在修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