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林带的参照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失。
关山河也看出不对。
“刮白毛风了?”
郑连福抬手挡住眼睛,往北边看了一眼。
“这不像是一般白毛风,参照物消失的太快了。”
“像大烟炮。”
话音刚落,关山河还没等说什么,风声猛地砸下来。
“呼!”
这次不是吹。
是砸。
江朝阳感觉雪粒子像一把把细针,砸在人脸上,钻进脖领子。
刚才隔了二三十米还十分清晰的车队,轮廓已经开始发虚。
沈大壮从卡车上跳下来,骂了一声。
“他娘的,刚才还好好的!”
机修厂老师傅也从重托的驾驶位探头。
“起大烟炮了,不能往前硬冲了!”
“这玩意儿要是刮起来,路就没了,要是走丢了那可完了。”
后头几个老兵很快沿着车子围上来。
都是在北边待过的,一看天就知道麻烦大了。
一个姓曹的老兵脸色很难看。
“关场长,我们得先扎营,这种天气不能赶路!”
关山河皱眉。
“可是我们这离分场也不远了。”
曹老兵直接吼道:“不远也不能走!”他说话时,风把后半句撕得有点碎。
他往江朝阳这边看了一眼,又看向关山河。
“我以前遇到过一次。”
“两个民兵去送信,离屯子就三里地。”
“风一起来,人以为自己一直往前走,结果绕了一夜。”
“第二天找到的时候,一个趴在雪窝子里,一个离屯子后墙不到二百步。”
“眼睛睁着,人冻硬了。”
“可最后愣是围着屯子绕了好几圈都没摸到那堵墙。”
这话一落,周围所有人脸色都沉下去。
江朝阳也清楚,大烟炮里最怕的不是冷。
因为人失温是有一个过程的,不会立刻就冻死。
所以这种能见度很低的暴风雪,最可怕的其实是方向。
风一刮起来,天地一片白茫茫。
人的眼睛会骗人。
耳朵会被风灌满。
你以为自己走的是直线,其实脚底下早就偏了。
偏一寸,走出去就是一里。
再想找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郑连福也点头。
“车也一样。”
“咱们这些大机器看着结实,可真要开偏了,进了泡子、沟坎,而且看不清前路,万一撞上雪埋的树桩,麻烦就大了。”
“尤其拼命号,前头铲子能推雪,但我们是焊起来的,焊缝受力不能太狠。”
江朝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
几秒钟,手套上就结了一层白。
他看向后面的卡车。
“我们粮食还有多少?”
沈大壮立刻回头喊人检查。
没多久,负责后勤的押车队员跑回来。
“干粮不少,三五天问题不大。”
“油料也够,但是问题是我们柴火没有,这天气去哪搞柴火啊!”
他们从总场到一分场不到一天的路程,除了拉了点做饭的柴火,根本没准备多少其他柴火。
车上是设备,不是粮车。
关山河看了一圈,四周这时候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麻烦了啊!”
此前看到林带的黑线已经完全找不到了,这时候要是派人去砍柴火,去了可未必能回得来。
如果风刮一夜就停,他们还能熬。
可大烟炮这种东西,谁也不敢保证。
一天。
两天。
三天。
北大荒刮上三天三夜的大风真不稀奇。
到时候柴火烧光,人在车底下缩着,也能被冻死。
沈大壮把枪往肩上一挎。
“要不派两个人回去报信?”
曹老兵直接骂。
“你疯了!”
“这风里人出去,半里地就没影。”
“你派谁?派去送死?”
沈大壮听到这话有些难受,他也知道不行。
可不做点什么,心里更难受。
“那怎么办?等死吗?”
局里派来的一个老师傅直接道。
“要我看咱们还是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扎营,然后等待大烟炮过去,就等救援。”
“那如果一两天停不下来呢!”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寂静。
在这荒野地里待两天,后面估计救援过来了也没几个人能活着了!
看着越来越大的暴风雪。
拼命号上的红旗几乎被扯成一条直线。
雪粒扫过车身,不停发出沙沙的响。
十几个人围在两台机器中间,像站在一口正在被白雪填埋的井里。
关山河看向江朝阳。
“朝阳,你啥想法?走还是扎营!”
这一声不重。
可所有人都看过去。
江朝阳站在红星旁边,手一直按着马鞍。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蹲下身,用手套拨开脚下积雪。
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最后在一辆卡车底下,他用手清理完上层的新雪。
下面是被车轮压实的旧雪。
最后再往下,露出一截灰黑色的土面。
旧土路。
江朝阳抬头,看向关山河。
“场长,我的意见是不能扎营。”
曹老兵脸色一变。
“朝阳同志,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万一迷路就完了!”
“这北大荒没有参照物是真会死人的!”
江朝阳站起来。
“我知道。”
“所以更不能扎营,也不能乱走。”
他指了指脚下。
“首先,我们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们不是在荒地里乱走。”
“我们一直在路上。”
“这条路是夏天林场长带人修出来的,从总场到我们一分场,虽然窄,虽然被覆盖上了,但是它还是在下面!”
“现在雪把路盖住了,既然我们怕迷路,那就把路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