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小凡起身,手掌轻轻覆盖上阿朵的额头。
嗡!
一道无法言喻的瑰丽神光,自他掌心流淌而出。
那光芒纯净而浩瀚,仿佛凝聚了星河的璀璨与大地的深沉,又隐隐透出包容万物的生机。
神光温柔地包裹住阿朵小小的头颅,在她体内经络中平稳而迅捷地流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
阿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暖流席卷四肢百骸,如同浸泡在最舒适的温泉里,精神上积累的恐惧与疲惫被瞬间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圆满感。
最终,那道蕴含着玄奥信息的磅礴神光,化作一颗星辰,稳稳沉入了她识海的最深处,蛰伏起来,等待着未来的唤醒。
阿朵的眼皮骤然变得无比沉重,长长的睫毛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扑扇了两下,终究缓缓垂下。
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张小凡稳稳接住,抱在臂弯里。
她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纯净的甜意,彻底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这,这是薪尽火传?!”一旁的小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双妩媚的狐眼睁得滚圆,瞳孔深处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慵懒与从容,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被刺痛般的忿怒!
“你把一身道果精粹、毕生传承,尽数封禁在她体内?!张小凡!”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你这哪里只是要踏入大劫?你这是疯了!你是要以一人之力,去镇压那掀起的滔天血海的兽神,妄图以一己之力消弭这场天地大劫!”
张小凡没有立刻回应小白的厉声诘问。
他低头凝视着臂弯中熟睡的女孩,眼神专注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他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抚过阿朵微微蹙起的眉心,将那一点不安的褶皱细细熨平。
“小白,”张小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我这半生,坎坷沉浮,许多事皆身不由己,非我所愿。”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南疆深处那片愈发浓稠、翻涌着不祥暗红的遮天戾气,那戾气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狂暴与混乱气息。“但这一次,不同。”
“我已能清晰感知兽神那不断复苏攀升,足以撼动乾坤的力量……”
张小凡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若不能将他死死拦在这南疆十万大山之内,任其踏入中土,他必将血洗山河,焦土万里。那时,生灵涂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哽了一下,抱着阿朵的手臂紧了紧,“而我不忍天下孩童如我当年那般,双亲罹难,家园破碎,天地间孑然一身。”
张小凡收回目光,再次落回小白惊怒交加的脸上,眼神澄澈而坚定:“我更不愿青云门人,为消弭此劫,前仆后继,血染青山,最终山门凋零,道统蒙尘。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蕴含着深沉的眷恋与愧疚,“终究是我懵懂踏上修行路的地方,是曾养我教我,却被我背弃的师门。”
“如今,”张小凡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悲壮,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发自灵魂深处的释然,“天地予我此身伟力,命运予我此番机缘。我终于……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件事了。”
那笑意在惨淡的阳光下无声绽放,竟灿烂得令人心悸,带着一种斩断宿命枷锁,明悟己心后纯粹的明亮,“去做一件,于天下苍生有益,于青云故旧安稳,于己心无悔无憾之事。”
“这感觉,”他轻声道,如同叹息,“真好。”
说罢,他稳稳地将臂弯中沉睡的阿朵,郑重地交到小白怀中。
紧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普通青色布帛仔细包裹的信件和一本手抄本,信笺的材质朴素,却透着一股清冽的竹香。
他将其递给小白:“烦请小白姑娘,将阿朵平安送至青云山。将此信交予阿朵,让她亲手呈给雪琪。”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雪琪她见此信件,自会明了一切,收阿朵为亲传弟子。如此,我心愿亦了。”
他望着小白怀中女孩恬静的睡颜,眼神温和得近乎融化:“对了,我已为阿朵取了大名,唤作‘张霖雪’。待她醒来,记得告诉她。”
“张小凡!”小白抱着阿朵,只觉得怀中的分量从未如此沉重,那封轻飘飘的信也仿佛烙铁般烫手。
她看着眼前男人明亮得近乎残酷的笑容,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与巨大无力的情绪堵在心口,让她声音发颤:“你把天下苍生想到了,把青云门想到了,把阿朵的未来也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你呢?张小凡!你可曾有一刻为自己想过半分?!”
张小凡脸上的笑容并未散去,反而加深了些许。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映得那笑容异常干净,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明朗,却又透着一股踏破万重劫波后的宁静与通达。
“有。”他清晰地回答,目光清澈地直视小白,“此刻,我正做着自己最想做的事。心意所向,便是归宿。足矣。”
小白胸中翻腾的千言万语,在这双澄澈见底的眸子注视下,在这句平静如水的回答面前,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猛地别过脸去,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掩去瞬间浮起的晶莹。
“哼!”她抱着阿朵的手臂收紧,像是发泄又像是最后的警告,声音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哽咽,“随便你!你要逞英雄便去!我小白可没那份闲心,千里迢迢跑来给你收尸!张小凡”
小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你给我好好活下去!这世上,终究……”她的话没有说完,猛地化作一道炽亮的白色流光,撕裂沉闷的空气,如流星般朝着青云山的方向疾射而去,瞬间消失在天际。
“还是有人记挂着你”伊人远去,余声袅袅。
城头重归寂静,只有远方撤离队伍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地空旷。
张小凡伫立在原地,目送那道白光彻底融入远方天际的云霭,眸中最后一丝波澜也随之平复。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无声,仿佛卸下了所有尘世的牵绊。
他转身,走到城垛旁一个简单的包袱前。解开结实的布结,里面赫然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
袍子素净,衣襟、袖口、下摆,均匀地点缀着清雅的竹枝图案,散发出阳光曝晒后特有的干燥洁净气息,这白袍袍身宽大,衣襟和袖口处针脚细密匀称,可见缝制者的用心。
张小凡脱下身上的青色布衫,整齐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换上了这件白袍。
素白的衣料并不显华贵,却异常妥帖地覆在他挺拔的身躯上,宛如一道凝固的月光披落凡尘。
穿戴整齐,张小凡缓缓转过身。
落神关巍峨的箭垛仿佛成了背景,唯有那一袭白衣胜雪,在荒凉的边关城墙上,显得如此醒目,又如此孤绝。
他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越过空旷的关前琉璃平原,越过起伏的丘陵,笔直地投向那南疆深处那里,冲天的暗红戾气翻滚咆哮,如同亿万凶兽在深渊中嘶吼,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污浊血色,狰狞扭曲,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正对着这片天地发出无声的宣告。
第172章 不愿(二合一)
小白抱着尚在昏迷的阿朵,如一道流光般掠过迁徙队伍的上方,轻盈地落在大巫师身旁。
她语速极快却清晰,寥寥数语交待完毕,不等对方回应,便再次揽紧阿朵,化作一道白虹,朝着青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朵在一种奇异的漂浮感中悠悠转醒。
眼帘掀开,映入眼前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巍峨山峰的脚下,身下是湿润微凉的草甸。
抬眼望去,那山峰拔地而起,通体青黛,高耸入云,仿佛一柄贯穿天地的巨剑,傲然矗立,峰顶隐没在缭绕的云雾之中,只余下苍茫浩渺之感那便是传说中青云掌门所居的通天峰。
“小白姐姐…这、这是哪里呀?”初醒的茫然夹杂着身处陌生环境的恐惧,让阿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怀抱着熟睡小灰的她下意识地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小白雪白衣裙的柔软一角,怯生生地仰头问道,“先生呢?”
小白并未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穿透云雾,凝视着那直入苍穹的险峻山峰,眸色深沉,仿佛在回溯着跨越时光的往事。
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这里是青云门,也是…你先生曾经的师门。”
“哇”阿朵顺着小白的视线再次望向通天峰,小嘴微张,发出由衷的惊叹。那山峰的雄伟与孤高,远超她贫瘠想象所能触及的边界,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小白收回目光,俯下身,视线与小小的阿朵齐平。
她绝美的脸庞上神色凝重,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此刻通天峰顶那片云雾深处,正聚集着无数道强横而隐晦的气息。
瞬间,一个清晰的计划已在小白心中成型。
“小阿朵,”小白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抵阿朵心底,“你想不想救你家先生?”
没有丝毫犹豫,阿朵猛地抬起了头,黑亮的眼眸中瞬间燃起炽热的火焰。
她用力攥紧了小小的拳头,像是要将所有勇气都凝聚其中,使劲地点着头,连声道:“嗯!嗯!想!我要救先生!”
“好,”小白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决绝的弧度,“那你要听话,按我说的做。”
她凑近阿朵耳边,红唇微启,声音压得极低,化作一串只有阿朵能听见的、细碎而急切的低语。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片刻,小白直起身,凝望着阿朵的眼睛:“记住了吗?”
阿朵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光芒:“都记住了,小白姐姐!”
那神情,仿佛即将踏上战场的勇士。
“那就去吧!”小白不再多言,玉手轻拂。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法力瞬间涌出,如同一层温润的月华将小小的阿朵轻柔地包裹其中。
随着小白纤纤素手看似随意地一挥
嗖!
包裹着阿朵的光团骤然加速,脱离了地面,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流光,宛如一颗逆天而行的白色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撕裂空气,直冲云霄!
它的目标无比明确通天峰顶那座庄严肃穆、散发着古老威严气息的宏伟宫殿:玉清殿!
玉清殿内,檀香袅袅,庄严肃穆的气氛却被一股无形的沉重所笼罩。
焚香谷谷主云易岚,身着一袭烈焰般的赤红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如少年,此刻立于殿心,声音清朗却含着千钧之力:
“道玄真人容禀,此番冒昧拜山,实因天下危局已至旦夕之间!”
他目光扫过殿内如林的高手,最后定在主位那道玄奥的身影上,“南疆突现绝世妖魔,自号‘兽神’,乃远古凶戾戾气所化之孽障。其根脚神秘莫测,只知当年曾祸乱人世,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血染山河……”云易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瞒真人,纵使我焚香谷举全谷上下之力,倾尽所有底蕴与之相抗,亦非其敌手!”
“嘶”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切切私语!
焚香谷,堂堂正道三大支柱之一,实力仅在青云门之下,其镇守南疆千年的威名何其煊赫?
如今谷主亲口承认举谷之力亦无法抗衡那兽神,其恐怖程度,已然超越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想象极限。一股刺骨的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云易岚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抱拳,朝着道玄真人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值此倾覆之危,恳请真人以天下苍生为念,登高一呼,领袖群伦!我焚香谷愿为前驱,甘当马前卒,与青云门力同心,共挽天倾,共振乾坤!”
道玄真人端坐主位,长眉低垂,面色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深邃如浩瀚星空的眼眸深处,似有惊涛翻涌。
他缓缓起身,宽大的玄青色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渊岳峙、如山如岳的磅礴气势自然弥散开来。
他同样郑重地向云易岚还礼,声音沉稳如黄钟大吕,响彻大殿:
“妖魔横行,涂炭生灵,此诚苍生浩劫!蝼蚁尚知奋力求存,吾辈修士,参玄悟道,持心守正,护佑黎庶乃天职所在,岂能袖手旁观?”
他目光扫过视殿中各脉首座与长老,“贫道即刻亲书密信,传讯天音寺,请普泓大师率众位高僧速临青云,共商除魔卫道之大计!”
“有道玄真人主持大局,实乃正道之幸,苍生之福!小弟心中这块巨石,也可稍稍放下了。”
云易岚脸上显露出如释重负之色,再次拱手致谢。
然而,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和煦:“另外,小弟尚有一事,一桩私事,也可谓是喜事,欲趁此机会,恳请真人与诸位道友玉成。”
他微微一顿,目光仿佛不经意般,精准地投向了青云门弟子队列中那道清冷绝尘、宛如冰雪寒梅的白色身影。
“劣徒李洵,对贵派小竹峰陆雪琪陆姑娘倾慕已久,情根深种。在下今日斗胆,代徒儿向贵派陆姑娘求亲!”
“轰!”此话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玉清殿内引爆了一颗惊雷!
先前听闻灭世兽神时的震惊是沉甸甸的压抑,而此刻的哗然则是瞬间点燃的沸反盈天!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几乎要将穹顶掀翻,角落里甚至传来茶盏失手落地的碎裂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道无形的钩锁,瞬间死死钉在了陆雪琪身上!
这场意外婚讯带来的震动,竟比那关乎天下存亡的浩劫消息还要猛烈十倍!
陆雪琪只觉得脑海深处“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和光线都在刹那间被抽离,只剩下那冰冷的两个字“求亲”在她耳边反复锤击、轰鸣。她娇躯剧震,霍然抬头!
那双一向清澈淡漠、如冰封寒潭般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极度的惊愕、茫然,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原本欺霜赛雪的玉颊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道玄真人的目光缓缓移动,如同实质般扫过一张张写满惊诧、疑惑乃至愤懑的面孔,最终沉沉地落在了陆雪琪那张毫无血色的绝美脸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