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琪紧蹙着秀眉,淡粉色的下唇被她贝齿死死咬住,留下深深的齿痕,微微颤抖着,仿佛有无尽的拒绝与反抗要喷薄而出。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道玄真人那深邃平静、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目光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话语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化作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已然发白的素手。
道玄真人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淡笑,转头对云易岚道:“云谷主此番美意,着实是……出人意料啊。”
云易岚笑容可掬,姿态谦恭:“在下与小徒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还望真人看在两派世代交好、共御大敌的情分上,成全这段良缘。”
道玄真人抬手,缓缓抚过胸前长须,动作徐缓。似乎在思衬什么。片刻后,他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中:
“兽神为祸,迫在眉睫,确需我正道各派摒弃前嫌,同气连枝,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此乃关乎苍生之大局。”他话锋微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面色苍白的陆雪琪,“况且…李洵师侄乃焚香谷俊杰,雪琪亦为我青云翘楚,此婚事堪称珠联璧合,郎才女貌。贫道观之……亦觉甚为般配。”
“哗”青云门众人再次震动!掌门真人竟似乎,允了?!
人群中的骚动更加明显,压抑的低语声此起彼伏。惊愕、不解、惋惜,甚至是隐隐的愤怒,特别是曾书书更是要出言不逊,却被一旁熟知他脾气的同门用手把嘴给捂上了。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涌动,目光再一次如同实质般灼烧着孤立在殿心的陆雪琪。
道玄真人仿佛未觉,径直转向左侧首位,那位一直面沉如水、不发一言的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语气平和地问道:“水月师妹,雪琪乃你座下爱徒,关乎其终身大事,理当由你这授业恩师定夺。”
“师父!”陆雪琪再也无法抑制,那声呼唤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急和一丝几近崩溃的哀求,冲口而出!
她脚下踉跄着向前一步,望向水月大师的眸光中充满了无助与期盼。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水月大师身上。
这位以性情孤高清冷、护短著称的女首座,缓缓抬起了眼帘。
她的目光深不见底,如同幽寂的古潭,静静地落在陆雪琪那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看透自己最宠爱的弟子冰凉的表面下那惊涛骇浪的内心。
水月大师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一时间,大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良久,水月大师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玉坠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与护犊情深的刚烈:
“吾辈修道之人,追寻长生大道,首重修持本心,明心见性。若为外物所迫,违背心意,屈了自身道性,纵使道法通天,亦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寒刃,扫过道玄真人,最终钉在云易岚脸上,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水月虽是雪琪授业之师,然此婚姻大事,关乎她一生道途抉择与心意归属,自当由她本人自行决断!旁人,无权置喙!”
水月大师的话,如同在压抑到极点的陆雪琪心内投下了一颗定魂珠,那股鲜明的维护之意,昭然若揭!
瞬间将紧绷的气氛推向了爆发的边缘!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探究、审视、期待、压力,再一次如同千钧重担,死死地压在了那个孤立无援、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少女身上。
陆雪琪的下唇已被咬得渗出血丝,一丝殷红在苍白的底色上显得触目惊心。
在无数道目光的灼烤下,她纤细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近乎痉挛般地抚上了鬓边斜插着的那支古朴素雅的凤钗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点。
她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腑,然后,迎着那些或期待或逼迫的目光,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着头,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三个冰冷决绝、不容置疑的字:
“我不愿……”
话音未落!
“什么人?!放肆!”殿外守卫弟子一声蕴含法力的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撕裂了殿内窒息般的死寂!
殿内所有心神紧绷、气息凝重的顶尖高手,道玄、云易岚、各脉首座长老,几乎在同一刹那心生警兆,目光如电,齐刷刷地射向宏伟的玉清殿大门!
只见一道璀璨耀眼至极的流光,留下一条燃烧的轨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如同天外坠落的流星,无视一切阻碍,自山脚方向狂飙突进,其势汹汹,目标直指玉清殿大门!
“嗡轰!”
守护殿门的强大禁制瞬间被激发,一层凝实的青色光晕剧烈波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流光与禁制猛烈撞击,耀眼的光芒猛然炸开,随即迅速收敛。光华散尽处,一个娇小的身影踉跄着显现出来,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毛发倒竖、惊惶地“吱吱”尖叫的小灰猴。
殿内高手如云,眼力非凡,瞬间便看清了来者模样。
“阿朵?!”一声饱含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清冷女音陡然响起,正是陆雪琪!
她方才决绝的神情瞬间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冲击得粉碎,失声惊呼出来。
第173章 名字(二合一)
玉清殿内。
殿宇恢弘,青烟缭绕,肃穆庄严的氛围被一串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打破。
一个扎着南疆特有彩绳辫子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殿门口冲了进来,正是阿朵。
她小脸苍白,额角沁着细汗,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要倒下。
她使劲眨了眨被汗水模糊的大眼睛,努力在一片或肃立或端坐的青云门人中寻找着。
终于,那抹清丽如霜雪的白色身影撞入了眼帘。
“哇!雪琪姐姐!”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撕裂了殿内的宁静。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突兀闯入的南疆小女孩身上。
阿朵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积蓄的担忧和委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她紧紧抱着怀里一只同样惊魂未定、毛发微乱的三眼灵猴小灰,不管不顾地朝着陆雪琪所在的方向踉跑去。
小小的身影在肃穆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无助又突兀。
陆雪琪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波澜,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明显的关切。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微动,脚下似有流云托送,眨眼间已疾行数步,在那小小的身影摔倒前稳稳蹲下身,张开双臂。
阿朵一头扑进那带着淡淡寒梅清香的怀抱,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放声大哭起来,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吱吱吱吱吱!”
被夹在中间的小灰被这剧烈的动作挤压得不舒服,连忙挣扎着从阿朵的臂弯里钻了出来,灵活地落在地上。
它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三只眼睛警惕又焦急地扫视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影。
当看到人群中那个身材高大、面容敦厚的汉子时,小灰的眼睛猛地一亮。
它不再犹豫,四肢并用,连蹦带跳地窜到宋大仁脚边,两只前爪用力地抓挠着他的裤腿,仰着头,对着他急促地尖声叫唤起来:“吱吱!吱吱吱!”
一边叫,一边还用爪子胡乱地比划着,指向殿门外的方向,脸上满是人性化的急切和恐惧。
“小灰?”宋大仁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低头仔细辨认,这才认出眼前这只急得抓耳挠腮的猴子正是张小凡身边那只通灵异兽。
他俯下身,脸上带着疑惑,“是你?怎么了小灰?发生什么事了?”
他试图安抚小灰,但木讷憨直的性子让他完全无法理解小灰那杂乱无章的比划和叫声背后的含义,只能焦急地看着它上蹿下跳。
陆雪琪没有立刻追问,她只是用微凉却温柔的手掌,一遍遍轻轻地抚摸着阿朵剧烈起伏的后背。
寒梅般的清冷气息似乎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阿朵惊天动地的哭声才渐渐转为抽噎,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放松下来。
“阿朵,”陆雪琪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冰泉滴落寒玉,清晰地传入阿朵耳中,“是南疆出事了么?你怎么会独自跑到青云山来?说罢,心中有所不详之感的陆雪琪,目光紧紧锁在阿朵泪痕斑驳的小脸上。
“啊!雪琪姐姐!”阿朵猛地抬起泪眼,像是被这句话点醒,瞬间从悲伤的情绪中惊醒过来,脸上充满了惊惶,“快去救救先生!先生,先生他……他有危险!”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怎么回事?”纵然清冷如陆雪琪,听到“先生有危险”几个字,心弦骤然一紧。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以他的修为,只要……”后半句“只要小心些,南疆当无大碍”的话还未出口,便被阿朵带着哭腔的尖叫打断。
“先生为了让我们和关内的百姓能安全撤离,他一个人!就他一个人留在落神关断后!跟好多好多好可怕的妖兽厮杀!就他一个人!雪琪姐姐,你快去救他吧!快去啊!”
阿朵语无伦次,小手紧紧攥着陆雪琪雪白的衣袖,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染湿了陆雪琪身前的那片衣料。
“什么?!”
陆雪琪清丽绝伦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冻结。一声短促的惊呼不受控制地逸出唇间。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仿佛头顶那巍峨的穹顶瞬间压了下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四肢百骸,握着天琊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殿内温暖的烛光和缭绕的香火气仿佛瞬间失去了温度。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自大殿深处传来,清晰地笼罩了整个玉清殿:“雪琪,且让这小姑娘上前来。老夫有些话,要亲自问问她。”
道玄真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殿内因阿朵闯入和小灰躁动而起的细微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连同陆雪琪那带着寒意和惊悸的眼神,都投向了高台上的掌门真君。
“是”
陆雪琪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她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
她依言向着端坐于高台之上的道玄真人躬身一礼,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随即,她牵起阿朵冰凉的小手,那小手还带着奔跑后的汗湿和泪水的黏腻。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过肃立的人丛,一步步走向大殿最高处那象征着青云权柄的身影。
脚下的青色石砖冰冷坚硬,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陆雪琪沉重的心上。
道玄真人站在高台之上,清癯的面容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他目光落在阿朵身上,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却又透着一股抚慰人心的温和力量。
“小姑娘,”
道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山涧清泉淙淙,又如古寺晨钟轻鸣,自然而然地笼罩住心神不宁的阿朵。
“莫要害怕。来,告诉爷爷,南疆究竟发生了何事?从头细细道来,莫要遗漏。”
那声音里蕴含的祥和道韵,仿佛无形的暖流,缓缓熨帖着阿朵因恐惧而紧绷的心弦,让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阿朵仰着小脸,看着这位仙风道骨、气息深不可测的老爷爷,心头莫名地安定了许多。
她乖巧地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南疆口音的官话,小心翼翼地开始叙述:
“嗯……那天夜里,”她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回忆感,“天好热,阿朵睡不着,就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突然,天就变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重回的惊恐,“变得好红好红!像整个天都烧起来了一样!连,连月亮都变成血红的了!阿朵好害怕,就想去找先生……”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当时的画面:“阿朵就要推开先生的门,就看见先生和小白姐姐,他们俩的脸色,变得好吓人,比,比上次阿朵贪玩背不出功课,先生拿戒尺打阿朵手心时还要吓人!好严肃,院子里好像一下子变冷了。”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
“然后……”阿朵努力组织着语言,回忆起那些让她似懂非懂的对话,“先生和小白姐姐就,就吵了起来。不是小白姐姐和先生吵,好像是小白姐姐在劝先生什么……”她皱着眉头,努力模仿着当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小白姐姐说,‘你竟要亲身涉入这场浩劫?!’还有什么‘亦有形神俱灭,万劫不复之危……’这些话阿朵不太懂,但听起来就很害怕……”
“嘶”
站在一旁的陆雪琪,听到“形神俱灭”、“万劫不复”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挺拔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脚下虚浮,仿佛支撑她的力量被瞬间抽空。
身旁的文敏眼疾手快,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入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僵硬。
阿朵没有注意到陆雪琪的异状,她的思绪沉浸在那段混乱的记忆里。
“先生……先生听了好像没说话,就那么推门走出去了,好久好久才回来……第二天,族长爷爷就敲响了寨子里的大鼓,告诉我们南疆有危险,让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带上粮食和水,要往安全的地方迁移……”
说到迁移的艰辛,阿朵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我们走了好多好多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阿朵的脚都磨破了。最后,我们到了一个大大的关口,叫落神关,有好高好高的城墙。”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小肚子,似乎回想起饥饿的感觉,小手伸进自己那个绣着南疆花纹的小挎包里,摸索出几颗蜜饯果子,塞了一颗到嘴里,含糊地嚼了几下,才继续道:
“那关上的兵叔叔们一开始不让我们进,好多好多人挤在外面。后来不知道先生跟那个很威严的将军伯伯说了什么,好像还给人看了一样什么东西,突然一道青光闪过,那又厚又重的关门就打开了,我们才进去歇了一晚上。”
“可是……可是第二天刚准备走,坏事了!”阿朵的语气再次急促起来,带着后怕,“好多好多的妖兽!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了!黑压压的,把落神关前面都遮住了!它们吼叫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大家都吓坏了……”她回想起那遮天蔽日的兽潮,可爱的小脸又白了。
“是先生!”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先生站在关上,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好厉害!就像刮起一阵大火,把那些冲到最前面的妖兽都给烧没了!”
她努力比划了一下,但随即小脸又垮了下来。“可是……先生没有跟我们走。他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关,让他们快走,自己却,却留了下来。一个人!”“阿朵去求先生……”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拉着先生的衣角,求他跟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