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学着记忆中张小凡的样子，甚至模仿着他当时低沉而坚定的语气，尽管孩童的声音显得稚嫩，但那话语中的力量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先生蹲下来，摸摸阿朵的头，他说：‘阿朵，别哭。先生今天要教你最后一个道理。修道之人，需懂得‘上体天心，顺应自然之势而为’，此乃常理。然’先生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好严肃，‘在天地倾覆、万灵涂炭的关键时刻，更需一颗‘逆流而上’之心。’”
“‘我青云门人，尤当‘守心持正’。先生看着阿朵，眼神好亮好亮，像星星一样。
‘纵前路是深渊万丈，纵此身将化作劫灰，亦当挺身而出，以身作炬。此身纵灭，亦薪尽火传，大道之光，代代不绝！心系苍生！正道不泯！’”
“说完……”阿朵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委屈和不解，“先生的手摸了摸阿朵的额头，阿朵就觉得……好困好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阿朵醒来……”
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束缚，顺着阿朵沾着蜜饯碎屑的小脸无声滑落，砸在冰冷光洁的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这山上了。”
阿朵哽咽着，结束了她的讲述。
整个玉清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只有阿朵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台之上，道玄真人阖上了眼帘，长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扶着陆雪琪的文敏，清晰地感觉到臂弯里的身体如同风中枯枝般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她的手臂也冻僵。
无数青云门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肃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张小凡那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带着金石之音，穿透时空，久久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好，说的好，小姑娘，你家先生叫什么名字？”道玄掌门发出感慨，随后问道。
“我家先生叫陆沉舟”阿朵挺了挺小胸脯，十分自豪地回答道。
第174章 禁行(二合一)
“陆沉舟？”除了田不易沉默着，在场的其余几位青云长老曾叔常、商正梁、天云道人等皆在记忆中迅速搜寻，眉头微蹙，眼神交汇间尽是茫然与探寻，最终都缓缓摇头，表示从未听闻过门下有此名号的弟子。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点点涟漪便沉入未知。
“道长爷爷…”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打破了沉寂。
小阿朵小小的身躯站在宏伟殿堂中央，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她仰起小脸，那双格外清亮的大眼睛直直望向端坐高位的道玄真人，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将落未落。“求求您，救救先生吧！先生…”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道玄真人目光落在阿朵身上，那纯净的焦急与信赖触动了他。
他神色温和，微微前倾了身子，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无形中笼罩了小阿朵。
“小姑娘，莫怕，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慈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能以一己之身为他人断后，甘冒奇险，此等义士，心怀苍生，我青云门焉有不救之理？你且放宽心，爷爷定会派人去救你家先生。”
他话语沉凝，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担当。
“谢谢…谢谢道长爷爷！”阿朵紧绷的小脸终于松动了些，泪珠滚落，却又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小脑袋，乖巧得让人心疼。
道玄真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立于一侧如冰雪寒梅般的白衣女子。“雪琪。”
陆雪琪闻声上前一步，清冷依旧，却对着阿朵微微颔首示意。
“这孩子既与你相识，便由你暂且照料，带她下去好生歇息吧。”
道玄吩咐道。
“是，弟子领命。”
陆雪琪清越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她走到阿朵身边，并未多言，只是伸出素白纤长的手，轻轻握住了阿朵那只沾了些尘土的小手。
阿朵感受到那微凉却熟悉的触感，本能地依偎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众人注视下，无声地缓步走出玉清殿庄严的大门，陆雪琪月白的衣袂拂过门坎，阿朵小小的身影紧随其后，消失在殿外明亮的光线里。
小灰见宋大仁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一阵手舞足蹈后，跳到阿朵怀里，跟着阿朵离开了。
待两人离去，道玄真人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弟子群，落在那位气度沉稳、面如冠玉的首徒身上。
“逸才。”
“弟子在！”萧逸才越众而出，步履沉稳，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尽显掌门首徒的干练。
“你立刻挑选一队精干弟子，前往落神关查探敌情，务必寻机，将那位义士陆沉舟安然救出！”
道玄真人一手抚过颔下长须，目光深邃，“记住，安全为上，莫要莽撞。”
“谨遵师命！弟子定不负所托！”
萧逸才朗声应道，语气铿锵有力。他再次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步履迅疾却不见丝毫慌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玉清殿，显然是去挑选得力人手，即刻便要下山。
殿内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即将展开的救援行动而显得有些微妙。
道玄真人转过身，目光落在焚香谷谷主云易岚身上，他面上带着平和的微笑，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云谷主，水月师妹所言亦有几分道理。眼下大劫当前，兽神凶威迫在眉睫，关乎天下苍生计，这才是我们首要应对的头等大事。至于其他…不妨稍后再议，如何？”
他将“天下苍生”与“首要应对”几字略微加重，意在强调轻重缓急。
云易岚脸上瞬间堆起如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仿佛之前的争执从未发生。
“真人所言极是！句句在理！”他拱手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是小弟我一时情急，思虑不周，唐突了真人与诸位道友，还望海涵。”
他话语诚恳，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真是幡然醒悟。
然而，就在他垂下眼睑又抬起的刹那，一道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目光，如同冰凉的针尖，飞快地扫过台下那个因谷主“认错”而显得有些沮丧变得垂头丧气的李洵身上。
那道目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深明大义的模样。
另一边，落神关，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落神关，这座扼守南疆通往中原腹地咽喉的雄关，此刻笼罩在一片肃杀与血气的薄雾之中。
关墙斑驳，浸染着新旧不一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妖兽特有的腥臊气息。残肢残鳞随处可见，无声诉说着不久前惨烈的厮杀。
风穿过破损的关隘，发出呜咽般的嘶鸣，更添几分萧索与苍凉。
在这片修罗场般的景象中央，一个身影孑然而立。
张小凡，一身月白色的朴素衣袍，丝毫没有沾染一丝尘土和兽血，素白色的衣袍根本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沉凝如山、渊岳峙的磅礴气势。
他刚刚以一式简朴至极却又蕴含大威能的道法，将最后一头试图攀上关墙的低阶妖兽化为齑粉，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就在这时，关前的空间仿佛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一道碧色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肃杀的落神关的城头。
“你来做什么？”张小凡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深邃如古井。
来人正是碧瑶。
昔日灵动狡黠、明媚如春的鬼王宗大小姐，此刻却判若两人。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碧色水袖云杉，衣袂在带着血腥气的风中轻轻摆动，仿佛风中摇曳的青萍。
然而，最令人心颤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如秋水般潋滟、盛满了星河般璀璨笑意的大眼睛，此刻红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子，眼眶下是浓重的青影，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焦虑，以及……近乎绝望的深情。
那目光紧紧锁在张小凡身上，带着千言万语，带着不顾一切的哀求。
“小凡……”碧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向前踉跄一步，急切地说：“跟我走吧！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你看看这落神关……现在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妖兽在试探，一旦……一旦有真正的妖王级大妖出现……”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恐惧的颤音。
“你就是有三头六臂，再厉害十倍，在这无边兽潮之中，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终究会……”
后面的话被强烈的哽咽堵住，她抬起颤抖的手，胡乱地擦拭着再次汹涌而出的泪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
“我不想你受伤，不想你……求你了！若是……若是你不愿回鬼王宗，我们就一起走，去浪迹天涯！
天下之大，总有青山绿水可以接纳我们，总有我们一处清净的容身之所！小凡，好不好？”
碧瑶的语气近乎卑微的祈求，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般的牵挂。
张小凡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泣血的呼唤。
有那么一瞬间，时光仿佛被无形的魔力扭曲、倒流。
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红肿不堪的泪眼，与记忆中在大竹峰后的竹林里，那个巧笑嫣然、坐在一处倒在地的竹干上，狡黠地晃着腿、无忧无虑的碧衣少女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山风依旧，竹影婆娑，少女清脆的笑声仿佛就在耳畔……那干净纯粹的岁月，如同指间沙，美好得令人心头发颤。
然而，冰冷的现实如同刺骨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回忆的暖意。
时光并未倒流，它冷酷地向前奔涌着，带走了一切天真，留下的是无法弥合的鸿沟和早已选择的荆棘之路。
“看来，碧瑶你真的是恢复记忆了……”张小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但我觉得，这并非一件幸事。”
张小凡顿了顿，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风声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兽嚎。
许久，张小凡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无尽的复杂与决绝。
“碧瑶，我们相识，已近十年了。”
目光穿透眼前的泪眼，仿佛望向更遥远的时间和空间。
“我们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不知世事的少年男女了。时光流转，世事沧桑，早已物是人非。我们都已长大，也都有了……属于自己的‘道’。”
说到这张小凡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坚定，如同磐石。
“在你看来，我守在这里，或许是在螳臂当车，是在自寻死路。但你焉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与执着，“我不是在践行我的‘道’？！”
话音未落，张小凡的脸色骤然一变，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他猛地转头，双目透出神光，穿透重重的灰雾，死死锁定南疆方向的深处。
那里的天地灵气骤然变得狂暴混乱，一股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落神关席卷而来！妖王！而且不止一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张小凡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瞬间盖过了风声兽吼。
“碧瑶，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张小凡看着碧瑶那双盛满破碎希望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不忍，但旋即被更深的坚毅取代。
“此地凶险万分，非你久留之地，速速离开吧！以后就当我们没有相识过！”
言罢，他不再有丝毫迟疑，宽大的衣袖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挥。
碧瑶只觉得一股浩瀚无匹、却又无比柔和的力量瞬间将自己包裹，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扭曲，天旋地转！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体内法力如同被冻结，根本无法抵抗半分。
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失重感消失。碧瑶踉跄落地，稳住身形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座距离落神关约二十里之外的小山丘顶。
碧瑶惊魂未定，顾不上整理仪容，第一时间化作一道碧光，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山丘最高处，急切地向落神关方向眺望！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只见遥远的落神关上空，一座巨大无比、金光万丈的巨钟虚影已然成型！
钟身古朴厚重，表面铭刻着无数玄奥繁复的佛门梵文，如同实质的黄金浇筑而成，散发出庄严浩瀚、涤荡灵魂的磅礴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