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锐扫过陆雪琪骤然苍白失血的侧脸，再落到那个懵懂报出名字的孩子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了然与叹息。
陆雪琪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掩住那翻江倒海的痛苦与汹涌的思念。
托盘中的那只素白盖碗上。
碗中清碧的茶汤犹自微微晃动着，一圈圈涟漪在碗壁内轻轻荡漾开来，模糊地映出了她此刻苍白的面容，也仿佛映出了一场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雪，纯净，冰冷，无边无际。
无声地覆盖了青翠的竹海，覆盖了高峻的山峰，覆盖了尘世间所有的喧嚣与悲欢，也覆盖了记忆中那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
茶盏微漾，水波轻摇，恍惚间，那倒影里的青丝，仿佛寸寸覆雪。
白头……白头……白头
此时院内，寂静无声，唯有那碗中茶水的波纹，还在兀自荡漾着，一圈，又一圈。
第176章 会盟
三日之后，青云山。
云雾如纱，缠绕着巍峨群峰，为即将到来的庄严会晤平添几分莫测天威。山门前，道玄真人与焚香谷谷主云易岚，各自率领门下精锐弟子，肃容静候。
天际，忽有梵唱隐隐传来，初时飘渺，渐如黄钟大吕，震荡云海，涤荡心神。
一道璀璨金光划破氤氲白雾，化作一朵徐徐绽放的硕大金莲，光影流转，神圣庄严，自云端缓缓飘降。莲影所过之处，云雾皆染金辉。
道玄与云易岚同时上前数步。金莲落地，光华流转片刻，骤然收敛，显露出数十位身披袈裟的佛门高僧。
为首者，正是天音寺住持普泓上人。他面容依旧慈悲祥和，身着金红交织的庄严禅衣，手持一串泛着幽光的深色檀木念珠，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周身宝相庄严，令人望之而生敬意。其身后，师弟普方手持古朴厚重的浮屠金钵，身材高大，神态肃穆。
十余位天音寺高僧与法相、法善等早已名动天下的二代杰出弟子，肃然而立，气度不凡。
道玄真人拱手为礼，面上含笑，声音清朗：“普泓大师，一路辛苦。可总算盼得大师法驾降临青云山了。”言语间透着真诚的期盼。
普泓上人合十还礼，声若洪钟，带着歉意：“阿弥陀佛。劳烦道玄掌门与诸位同道久候，老衲心中实在不安。”
话音未落，一旁的云易岚朗声长笑，跨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直视普泓：“哈哈，普泓大师！多年未见，不知大师可还记得当年焚香谷中，那个与你煮茶论道的旧友否？”他语气爽朗，意在唤起旧情。
普泓上人闻言，目光落在云易岚脸上，微微一怔，面上祥和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为浓浓的赞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阿弥陀佛！恕老衲眼拙，竟是云易岚云老谷主亲至！多年不见，云谷主风采更胜往昔！”他深深欠身回礼，“焚香谷道法精深，玄妙通幽，竟然臻至玉阳之境，贫僧钦佩于心。”
云易岚脸上笑容微敛，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沉重，他拱手肃然道：“大师过誉。值此妖邪肆虐、兽神复燃之劫，生灵涂炭，天下正道危如累卵。大师佛法无边，德行高远，正该领袖群伦，主持大局，共抗此滔天妖祸！”
此言一出，一旁的道玄真人面色虽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普泓上人闻言，双手合十，连连摇头，神态谦逊：“阿弥陀佛，云谷主此言差矣。天下正道菁英今日云集于青云圣地，道玄掌门德隆望尊，道法通玄，修为深不可测，更是此间地主。领袖正道，力挽狂澜，非道玄掌门不可胜任！老衲与天音寺一众弟子，自当唯掌门马首是瞻，倾力相助！”他语气恳切，目光坦然地望向道玄。
道玄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意，面上却浮现温和笑意，正欲开口推辞。
普泓上人再次正色道：“掌门真人，此乃关乎天下苍生存续之大事，切莫再行推辞。老衲深知掌门心怀天下，断不会推卸此等重任！”他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道玄真人深深看了普泓上人一眼，片刻后，两位正道魁首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仿佛无形的默契在这一笑间达成。两人再不言语，并肩迈步，向着青云山深处，那象征正道中枢的玉清殿行去。
两人步履沉稳，目标一致为拯救这濒危的苍生殚精竭虑。
玉清殿内，灯火通明。
青云、焚香谷、天音寺三大正道巨擘的掌门高居上座，各派长老分列左右。
殿内气氛凝重肃穆，围绕着如何应对那即将冲破南疆封印、席卷天下的兽神之祸，激烈的讨论正如烈火烹油。
“当务之急，是南疆至中原强化沿途关隘守备……”一位焚香谷长老声音洪亮。
“兽妖势大，避其锋芒，倚仗青云山七脉天险方是上策……”青云门长老提出不同见解。
争论声此起彼伏，关乎亿万生灵命运的方略在唇枪舌剑中逐渐成型。
就在这紧张而喧嚣的商讨达到顶峰之际，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青云门大弟子萧逸才步履匆忙却又不失礼数地步入大殿中央，对着上座三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嘈杂：“启禀师尊，弟子萧逸才，有紧急情况回禀前往落神关哨探的师弟们，回来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萧逸才身上。
道玄真人端坐主位，轻抚长髯，眼神锐利：“落神关情形如何？速让他们入殿回话！此刻正需知悉前方战况。”
“是！”萧逸才领命，快步退出。
不多时，他引着一名满面风尘、衣袍甚至带着几处焦痕与撕裂的年轻弟子重回大殿。那弟子神色疲惫，眼中却燃烧着焦急与后怕的光芒。
“拜见掌门、诸位师伯师叔！”年轻弟子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喘息。
道玄真人目光沉稳地注视着他：“免礼。落神关现下是何情形？细细说来。”
年轻弟子深吸一口气，语速急促地回禀道：“启禀掌门！弟子与众位师弟奉命潜至落神关外十里，便再难寸进！彼处天地灵气狂暴紊乱，如同沸汤，形成无形壁障，强行闯入恐有性命之忧。我等只能远远观望……”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仿佛又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只见整个落神关，笼罩在一座巨大无比、若隐若现的金色古钟虚影之下！无数狰狞妖兽，正疯狂地以血肉之躯撞击那钟影，钟声、嘶吼声震天动地！关上，有绝世高人正在施法抵御！
狂风怒号，卷起冲霄烟尘；烈焰焚天，将半边苍穹烧得通红！更有……更有数股强横至极、凶戾滔天的恐怖气息盘踞关外，正与关上那位高人遥遥对峙，威压之盛，即便相隔十里，弟子等亦感觉神魂欲裂，难以呼吸！”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道：“此外，弟子等探得，落神关后方百里之内的百姓后续沿途百姓已被有序组织起来，正沿着官道，向着青云山方向大规模迁移！”
殿内一片死寂。
金钟虚影、绝世高人独守雄关、数道恐怖气息……这些信息勾勒出一幅凶险惨烈的画面。
道玄真人沉默片刻，眼神凝重地扫过身旁的云易岚与普泓上人，沉声道：“云谷主，普泓大师，局势比预想更为危急。那位在落神关拼死抵抗、为苍生争取时间的陆侠士，我等绝不可辜负！必须即刻加紧部署，刻不容缓！”
云易岚面色严峻，微微颔首。
普泓上人则闭目低诵一声佛号，满是悲悯与决然。
“逸才！”道玄真人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萧逸才，语气不容置疑，“迁移百姓之事，至关紧要，关乎无数无辜性命！此事由你全权主持调度，务必确保所有迁移百姓安全抵达青云山界内，并妥善安置，不得有失！”
“弟子遵命！”萧逸才神情肃然，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转身快步离去，步履间带着风雷之势。
第177章 铜镜
落神关上，最高的城楼上悬挂着一面铜镜，样式简朴，冰凉的镜面灰蒙蒙一片，映着落神关那无尽的妖兽和焦黑的大地、无尽的硝烟。
镜框和背面，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深嵌黄铜内，让这面铜镜多了些神秘的色采，虽然此时狂风呼啸，但却无法让这悬挂在半空的铜镜晃动一丝一毫，显然这铜镜不是凡俗之物。
小阿朵趴在师父陆雪琪铺着素白云锦的床上，小竹峰弟子的袍服裹着的小身子扭来扭去，一只小手用力拍打着另一面几乎一模一样的铜镜背板，声音带着哭腔：“亮呀！快亮起来呀！先生！先生快出来呀！”
铜镜顽固地沉默着，毫无反应。
珠帘轻响，陆雪琪端着一盘水珠滚落的红艳果子走了进来。
她目光扫过床上那团不安分的小身影，清泠的声音响起：“阿朵，摆弄那镜子做什么？来吃些果子。”
“师父！”小阿朵像受惊的小鹿弹起来，赤着小脚“噔噔噔”冲到陆雪琪面前，高高举起那面镜子，大眼睛里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它不亮了！怎么拍都不亮了阿朵看不见先生了……”说完，小脑袋沮丧地垂了下去。
陆雪琪心尖微颤，将果盘放下，接过了那面沉甸甸的铜镜。
指尖拂过冰冷繁复的符文，感受到内里沉睡的奇异力量。
“阿朵，这镜子哪里来的？”声音放得更柔。
小阿朵抓起一颗红果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咽下：“是先生给的！一对儿！先生一个，阿朵一个！”
她急切地解释着，“先生去十万大山采药，让小白姐姐看我功课，可小白姐姐总是醉醺醺的！
先生没办法，就打造了这对镜子。拍拍就能亮，就能看见对面啦！”她的小手在空气中急切地拍着。
“迁徙的时候，我把先生的镜子也带着了。先生留在落神关不走，我就……就让小白姐姐抱我飞到落神关最高的门楼上，偷偷把阿朵那面挂上去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这样阿朵拍镜子，先生就能看见了……可是现在，它为什么不亮了呢？”失落几乎要将小人儿淹没。
能看见他？落神关？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楔子敲进陆雪琪的心湖。张小凡竟在那样凶险的地方！
“让我看看。”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骤然凝聚起前所未有的专注。
不再多问，纤长的手指稳稳托住铜镜背面符文最核心处。体内沉寂的道家真元如同蛰伏的巨龙苏醒！
嗡！
一声低沉如心脏擂鼓的嗡鸣骤然爆发！
纯粹、浩荡、凛冽的青色光辉自陆雪琪指尖汹涌而出，瞬间如同实质的海潮般淹没了整个闺阁！
青光流窜，空气震颤，连窗棂都在无声嗡鸣。铜镜如同活了过来，贪婪地吸收着这磅礴的上清境后期法力。
陆雪琪冰雪般的秀眉，在青光映照下，极其罕见地、极其缓慢地蹙起。
指尖传来的感觉沉重得如同陷入无底深渊！她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河倾泻而入，那灰蒙蒙的镜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镜背的符文化作饕餮巨口，疯狂吞噬！
相隔万里，欲通音讯，所需法力，浩瀚如渊！
陆雪琪清晰地感觉到自身法力的飞快流逝，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贯悠长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上清境顶峰的浩瀚的修为，竟在这小小铜镜面前，被逼出了力有不逮的震颤感！
青光洪流骤然中断！闺阁内汹涌澎湃的能量潮汐如同退潮般急速收敛、消散，只留下淡淡的灵力涟漪和更加压抑的寂静。
铜镜依旧冰冷死寂，映着模糊的承尘。
“师父……”小阿朵带着哭腔，声音轻得像羽毛，“它……它还是不亮吗？”
陆雪琪的目光从镜面移开，落在小徒弟写满不安和渴望的脸上。
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深邃，翻涌着某种沉重的决心。
“阿朵，”她缓缓俯身，青衫如水垂下，靠近那张小脸，“想让它重新亮起来，需要磅礴的法力。这法力，师父来想办法。”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你，”陆雪琪直视着阿朵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在这七天里，做一件事：学会最基础的引气入体，练成《太极玄清道》第一层。唯有自身具备一丝法力根基，日后才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沟通这法器与你自身的一点‘引子’。
否则，纵使镜子亮了，你也无法真正与之共鸣，更无法看到你想看的人。”
她将铜镜放在两人之间的蒲团旁。
“听好，”陆雪琪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击，“抱元守一，意沉丹田。引天地之灵气，如溪归海，循任督，过泥丸……”
太极玄清道玄奥艰深的第一层法诀真意，伴随着所有细微精妙的行气关窍、灵力运转的禁忌、心神把控的毫厘之要，被陆雪琪毫无保留、毫无停顿地灌入小阿朵的脑海。
这不是循循善诱，简直就是一种填鸭教学，不管阿朵懂不懂，先记住再说。
小阿朵的小脸逐渐变得煞白，巨大的信息量让这个十岁的小姑娘感到十分的难受，幸亏此时阿朵识海内张小凡神光所化的那枚星辰，发出微弱的神光，滋润着阿朵的神魂。
得神光洗涤，尽管阿朵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因强行记忆而微微发抖，但却死死咬着下唇，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拼命盯着师父开合的嘴唇，没有漏掉一个字。
“……导气归虚，神与气合。”陆雪琪吐出最后一句口诀，目光审视着小徒弟惨白却倔强的脸。
“记住了？”
“……记住了！”小阿朵用力点头，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但眼神异常坚定。
“好，你开始试着修炼，不会的就来问我。”陆雪琪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但大部分心神都在阿朵身上。
看着小阿朵开始修炼的严肃模样，陆雪琪心中暗暗叹息，不是她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所产生的后患，但既然收这小姑娘为徒，那在自己前去落神关之前，必须为她打下太极玄清道的基础，剩下的就得看到自己的师父教导了。
这样才会自己才能安心地去追寻自己的爱人，无论生死，这次没有人再能让两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