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七日
接下来的七日,小竹峰这处清幽的闺阁,化作了一方奇异的空间。
一边是静默的惊涛骇浪。
陆雪琪盘膝而坐,双手虚抱,将那面古朴铜镜置于膝上。
她周身不再有之前那样奔腾爆发的青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内敛到极致的能量波动。
肉眼可见,一丝丝、一缕缕精纯至极的青色光华,如同实质的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从她指尖溢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铜镜背面那些细密的符文之中。
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如同上好的冰雪薄瓷,额间那点寒梅印记愈发清冷。
七日不饮不食,不动不言,惟有那维持着法力输出的姿态,陆雪琪凝固如亘古的玉像。
闺阁内,空气仿佛都带上了沉重的滞涩感,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窗外的翠竹似乎也感知到这股力量的消耗,叶片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低语。支撑这跨越万里之遥的灵力通道,其损耗远超常人想象。
另一边则是无声的艰难跋涉。几步之遥的蒲团上,小阿朵小小的身体也盘坐着。
她紧闭双眼,小眉头紧紧锁着,额头上不断有细密的汗珠滚落。
除了填饱肚子和太困了眯一会,她的世界只剩下师父灌入脑海的那些艰涩口诀和复杂的经络图。
她不再去看那面镜子,不再去想它为何不亮,甚至刻意忽略掉师父那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压迫感。她全部的意念都沉入了自己的身体。
意念沉入丹田?丹田在哪里?她拼命想着自己的小肚子下方的位置。
引天地灵气如溪归海?
灵气是什么?溪在哪里?她努力想象着周围有清凉的水流在环绕。
循任督?过泥丸?那些看不见的“路”在哪里?
小姑娘咬着牙,用意念笨拙地、反复地在那想象中的路径上摸索。
小小的身体时而紧绷如弓,时而微微颤抖,气息忽急忽缓。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微弱的清气刚在体表浮现便溃散。
筋骨的酸痛、脉络的麻痒,精神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
好几次,她几乎要被那巨大的挫败感和身体的抗议打倒,想要放弃,想要像以前扑到先生怀里一样扑到师父怀里撒娇。
但是
每当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师父那如同冰雪雕塑般凝固的身影,那苍白却无比坚毅的侧脸,还有师父膝上那面沉默却仿佛在吞噬一切的铜镜……一股莫名的力量就会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
“师父在拼命……为了能让镜子亮起来,为了也许能见到先生……”这个念头像小火苗一样燃烧着,驱散了疲惫和退缩的阴影。
她不能成为拖累!她必须学会!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师父此刻的付出!
她用力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汗水和委屈的泪水,再次强迫自己沉入那片玄奥而艰难的内在世界。
笨拙地、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用意念引导着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感”。
与此同时,阿朵识海内的星辰也散发出阵阵清光,温和地滋润着小姑娘的体魄和经络,蕴养小姑娘的精神,指引着阿朵走上太极玄清道修行的正确路途。
第七日,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印在室内,切割着此时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混杂着灵力消耗殆尽的空寂感和一个孩子七天七夜苦熬下来的坚韧汗意。
陆雪琪膝上的铜镜,依旧沉默着,仿佛一个无底洞。
她维持着法力输出的姿态,脸色透明得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的脉络,唯有那眼神深处,一点执着的光芒未曾熄灭。
就在这时
身边蒲团上,一直盘坐的小阿朵,身体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震!
她并未睁眼,但周身气息骤然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原本散乱、时有时无的气息波动,在这一刻倏然收束、沉淀!
一种奇异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凝实感”出现在她小小的身体周围。
一丝极其淡薄、却纯净无比的清气,如同初生的嫩芽突破冻土,自然而然地萦绕在她身体表面,不再溃散,随之而来的则是天地灵气顺着阿朵周身毛孔进入体内,滋养这缕清气。
太极玄清道,第一层引气入体,成!
就在小阿朵体内那第一缕微弱却成型的道家清气稳固下来的瞬间
嗡!!!
陆雪琪膝上那面仿佛亘古死寂的铜镜,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整个镜体发出低沉而高亢的共鸣!
镜面之上,那层灰败的死寂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撕开!
一道刺目、璀璨、仿佛凝聚了万千星辰之辉的银色光芒,骤然从镜心深处迸射而出!如同一柄利剑,瞬间刺破了闺阁七日来沉重的寂静与昏暗!
这道光芒如此之盛,甚至盖过了窗外血色的残阳
光芒中央,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沿着镜框和背面疯狂流转、点亮,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沉睡的远古神器终于被磅礴的力量彻底唤醒!
光芒一闪即逝,猛烈爆发后迅速收敛、稳定下来。
铜镜的镜面不再灰暗,而是化作一片深邃、澄澈、仿佛蕴藏了万里星空的银色光幕!光幕之上,景象飞速扭曲、闪烁……隐约可见残肢断臂,焦黑大地,滚滚硝烟弥漫的背景……那正是南疆落神关的景象!
然而,光幕剧烈波动,影像模糊扭曲,仿佛遭受着巨大的干扰,只能看到一片混乱的残影和弥漫的烟尘,完全无法聚焦!
陆雪琪猛地睁开双眼,即使以她的定力,眼中也充满了疲惫与惊异交织的光芒。
成功了!铜镜被强行激活了!但……
“先生!”小阿朵早已被那光芒吸引,惊喜地扑到镜子前,小手伸向那片光幕,想要触摸那模糊的影像,“先生!你在哪……”
她的指尖还未真正触及光幕,那激活镜子的光芒似乎也耗尽了她师父最后支撑的力量。
噗!
陆雪琪维持了七日的姿势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微晃,一丝鲜红的血迹自她紧抿的唇角缓缓渗出,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同时,膝上的铜镜剧烈一震,那璀璨的银色光幕如同被掐断了电源,瞬间熄灭!
闺阁重新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残阳最后一点余晖,映照着铜镜重新变得冰冷死寂的镜面,以及镜面上那点迅速隐去的、绝望的鲜红倒影。
小阿朵伸在半空的小手僵住了,脸上的惊喜凝固,化为巨大的惊恐和茫然。
“师………师父?”她颤抖着回头,看向嘴角染血、面色惨白如纸的陆雪琪。
镜子亮了。然后,灭了。
第179章 他
水月大师的身影裹着一道凌厉的水汽撞入静竹轩内。
方才古镜爆发出的强光余晕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灵力被极致压榨后特有的、如同灼烧过后的空寂枯索气息。
她的目光瞬息钉在蒲团之上那道雪白身影陆雪琪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蜿蜒,惊心动魄。
水月的心猛地一沉,一步抢至近前,冰冷的手指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扶住徒弟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折的肩:“雪琪!怎么回事?”掌心传来的触感虚弱而单薄。
“师父…弟子无碍。”陆雪琪勉强抬起头,迎上水月焦灼的目光,唇边努力牵起一丝弧度,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沙哑,气息短促,“仅是…法力耗费过甚所致…”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微咳,虽不剧烈,却更显气息的虚弱不稳。
“耗费过甚?”水月大师脸色沉凝如水,严厉之下是压制不住的心疼。
她不再多言,二指并拢,指尖氤氲起温润如水的青色光华,迅疾点向陆雪琪胸前膻中穴。一股精纯柔和、如同山涧清泉般的真元,小心翼翼探入弟子体内。
甫一探寻,水月心头凛然!那本该充盈流淌、生生不息的太极玄清道法力,此刻竟如退潮后空旷的海床,留下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虚空!经脉之中残留的灵力,如同星火微尘,稀薄飘忽,虽未彻底断绝,却微弱得不及平日一成!这分明是倾尽全身修为、将一身法力彻底耗尽的征兆!
指尖感应到的经脉空乏感让水月眉头紧锁。
她撤回手,夙来清冷的面容上,震怒与后怕交织:“胡闹!你这孩子!怎能如此不计后果,将一身灵力耗至如此境地!”
声音虽严厉,却少了那份以为根基受损的惊惶,更多是心有余悸的责备,“纵有要事,岂能如此莽撞自伤元气?”
陆雪琪眼睫微颤,并未辩解,只是艰难抬手,指向身前那光华尽敛、厚重古朴的铜镜。
苍白的手腕脆弱不堪,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师父,”她声音沙哑疲惫,却字字清晰,“弟子损耗虽巨…然此值得。此镜…非是凡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阵阵空乏与闷窒之感,语速依旧缓慢,“它能…感应落神关外…另一面铜镜…洞见彼处景象…”
提及“落神关”三字,水月大师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精光!
前线战况不明,音讯断绝,此镜竟能跨越万里窥视关隘?
其重逾山岳!
然而看着弟子虚弱如纸的模样,那点激动瞬间被巨大的痛惜压下。
“纵有泼天大事!也不该将自己弄成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水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是我小竹峰首徒,是青云未来的栋梁!岂可如此轻忽自身!”
陆雪琪微微摇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无力:“师父…非是弟子逞强…”
她喘息片刻,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牵扯着空荡荡的经脉,“此镜…所需法力…磅礴如渊海…弟子…七日七夜…倾尽全力…灵元灌注…亦不过…换得刹那景象…”
“七日…仅一瞬?!”
水月倒吸一口寒气,看向那铜镜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凝重。何等宝物,竟需如此焚江煮海之力?
想象着陆雪琪这七日是如何将自己磅礴的太极玄清道法力像注入无底深潭般一点点耗尽,只为换取那须臾的光景,水月的心便如被巨石堵住,沉重异常。
“痴儿…”水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甸甸的叹息。
她俯下身,指尖凝聚起更柔和绵密的蓝色光华,如同温煦的春泉,缓缓拂过陆雪琪冰凉的脸颊,梳理着她体内因过度消耗而散乱不稳的真气。“此等重器,岂能由你一力承担?青云千年,人才济济!”
她凝视着陆雪琪疲惫却清澈执着的眼,语气既是教训亦是宽慰,“你不行,自有师父与掌门师兄!宗门底蕴,岂容你在此蛮干?速速调息,固守本源,莫要留下隐患!”
她的目光转向静室角落。小阿朵一直安静地跪坐在蒲团边缘,乌溜溜的大眼睛盈满了担忧,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陆雪琪,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
水月严厉的神色稍霁,罕见地露出一丝温和赞许:“还有这小丫头,”
她走过去,掌心带着暖意轻轻揉了揉阿朵柔软的发顶,清晰地感知到女孩体内那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灵动、生机勃勃的太极玄清道第一层气息,“短短时日,已稳稳踏入玉清境门槛,灵气纯粹,根基扎实,甚好,甚好。”
“是…师父…”陆雪琪听到对小阿朵的肯定,眸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顺从地阖上了双眼。
体内那微弱零散、如同风中火星般的灵力,在师父浩瀚精纯真元的温和引导与滋养下,如同久旱的沙地终于渗入甘泉,开始极其缓慢却顽强地重新汇聚、流淌。
静室里只剩下她悠长而略带虚浮的呼吸声,空气中那股空乏枯索的气息渐渐被水月身上散发的清冽生机所驱散。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近一个时辰后,陆雪琪脸上那层令人心忧的惨白终于红润起来,透出几分玉质的温润。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神采虽仍显黯淡,但那股源自法力消耗产生的枯竭感已然消失,法力充盈全身,只是神魂之力消耗甚大,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了的。
她撑着蒲团边缘,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稳站直如雪中青松。
素手习惯性地拂过微乱的雪白衣袖,清冷气度依旧。她转过身,冰凉的手指轻柔地牵住了小阿朵温软的小手。
“师父,弟子好了。”陆雪琪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冽,只是那沙哑的尾音清晰地昭示着她此刻的虚弱。
水月大师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本源稳固,只是元气大伤,这才微微颔首。袍袖轻拂,一股柔和的托举之力无形散开,悄然分担了陆雪琪脚下的虚浮。“随我去玉清殿面见掌门。”目光转向那面沉默的青铜古镜,“带上它。”
水月当先转身,淡蓝道袍无风自动,一步踏出静室门槛。陆雪琪牵着阿朵紧随其后。
通天峰巍巍高耸,青玉石阶层层叠叠,蜿蜒探入湿冷的云雾深处。
小阿朵被陆雪琪依旧冰凉的手牵着,仰头望向那云雾缭绕中威严如天宫的玉清殿轮廓,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