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神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他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掌心和嘴角残留着刺目的乌黑血迹。
他抬起头,那张几乎破碎的脸上挤出一个平静而疯狂的笑容,眼神看着张小凡,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在死寂的废墟上响起:
“咳咳……呵呵呵……怎么样,张小凡?见到我这副模样还苟延残喘……是不是感到……十分的惊喜?”
焦黑的土地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死亡气息,粘稠得令人作呕。兽神残破的身躯如同被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破布偶,每一次呛咳都牵动全身,乌黑污血从遍布裂痕的皮肤下渗出,滴落在灼热的地面发出“滋滋”的轻响,腐蚀出缕缕青烟。他身后,当康、朱厌、九尾狐、诸犍四位妖王匍匐在地,气息奄奄,眼神涣散,庞大的身躯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颤抖。
碎裂的岩块上,张小凡的指节微微泛白,紧紧扶着陆雪琪柔韧却微凉的肩头。
他能感受到她体内清冷的真元正竭力平复着内心的紊乱。
他目光如钉,穿透稀薄的尘埃,锁死在废墟中心那团蠕动的血色身影上,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冷硬:
“咳咳…”兽神的呛咳被这声音打断,他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粘血的发丝下,一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瞳孔边缘已开始扩散的眼睛,死死聚焦在张小凡脸上,那眼神混杂着野兽般的凶戾与濒死的浑浊。
“…真没想到,”张小凡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喉头的腥甜,一字一顿:“你竟如此命大,这样…都没让你魂归九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伤痕累累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硝烟与疲惫,却蕴含着冰冷的确认。
扶着陆雪琪的手指,无意识又收紧了些,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兽神的胸腔剧烈抽搐,仿佛被这句话刺激,又咳出一大口污血。他用那血肉模糊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抬起,拇指与食指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捏合,在张小凡眼前展示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嗬…嗬…”他喉咙里滚动的气音如同破风箱,“可…惜…就差…这…么…一点点…”那微小的缝隙,承载着他无尽的不甘与诅咒,“天…不假…年…若…若给你…三载…潜…潜修…”他喘息如牛,污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此刻…我…已…死…无…葬身…之地…”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那笑容扭曲而绝望,像是在哀悼自己终将逝去的生命,又似在嘲讽命运对眼前之人的短暂吝啬。
张小凡的眼神静如深潭,毫无波澜。他看透了这兽神的攻心言语。
扶着陆雪琪的手松开,张小凡向前沉稳地踏出一步,脚下的碎石在他沉凝的气势下无声化为齑粉。
这一步,彻底将陆雪琪笼罩在自己身后,用宽厚的背影为她隔绝前方弥漫的死亡气息。
他周身的气息在重伤之下反而凝练,一股不屈的意志破体而出,如同废墟中倔强挺立的孤峰。
“没什么可惜的。”
张小凡的声音异常平静,目光扫过兽神比自己更加破碎不堪的残躯,掠过那些奄奄一息的妖王,最终落回兽神那双血目,“现在的你…还能有几分昔日祸乱天下的凶威?”
他话音陡然转厉,字字如锥,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旷野:“如今的你只配被正道修士追杀,天涯海角!无止无休!直至…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追杀”二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了兽神残存于血脉深处、属于上古凶神的最后骄傲!
他那血红的双眼猛地一缩,凶光爆射,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虚弱吞噬。对万妖之主的他而言,这比死亡更屈辱!
兽神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破败的皮囊在残风中鼓荡。
他并未回应这宣告,那只独眼的目光却诡异地穿透了张小凡构成的壁垒,落在了他身后那抹清冷如霜雪的白色身影上。
“嗬…”一声意义不明的嘶鸣从他喉间挤出。那眼神中的疯狂与暴戾,竟如潮水般褪去一瞬,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探究般的奇异敬意?
他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晰的吐字能力,嘶哑问道:“这位,咳咳。便是你…口中…那位…钟情于你的…陆师姐?”
张小凡眉峰骤聚,欲要开口。
然而,一个清冽如冰泉击玉、斩钉截铁的声音已抢先响起,穿透了血腥的滞涩空气:
“是我。”
陆雪琪步履轻移,与张小凡肩头相并。冰凰神剑斜指焦土,剑身寒光凛冽,映照着她绝美容颜上冻结的冰霜。
她毫无惧色地迎向兽神那穿透性的目光,坦坦荡荡,如同雪山之巅直面风暴的冰莲,纯净而决绝。
兽神那只独眼深深凝视着陆雪琪,瞳孔深处变幻莫测。最终,那目光定格在她无畏的坦荡与清澈的决绝上。
他布满裂痕、污血横流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想扯出一个表情,最终只化作一声嘶哑破碎、却带着一丝奇异重量的感慨:
“奔赴千里…不惧生死…独闯这…毁灭罡风…”他断断续续,每一个词都像从磨盘下碾出,“真…真是…一位…至情…至性…的…女子。”
这句评价,从一个视万物为刍狗的兽神口中吐出,荒诞绝伦,却又带着一种直面纯粹灵魂时无法回避的震动。
此刻的他,仿佛暂时剥离了兽神的身份,仅剩一个即将湮灭的存在,对另一种截然不同生命光辉的最后见证。
但这刹那的“敬意”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瞬间激起了更凶戾的反扑!
兽神那只独眼的光芒骤然收敛!如同宇宙坍塌般,所有的光都被吸入深处!
一股无法言喻的、纯粹毁灭的气息,如同沉寂亿万年的灭世火山在神魂深处轰然苏醒,从他千疮百孔的残躯内部,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凝聚压缩!
那并非能量的迸发前奏,更像是…整个存在本身在向死亡的深渊进行终极的献祭!
粘稠如墨的污血从他每一道伤口中加速渗出,仿佛被无形的引力牵引,在焦土上蜿蜒流淌,勾勒出诡异不详的纹路。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如沼泽,每一口呼吸都沉重无比!
兽神低垂的头颅,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一寸寸抬起。
粘稠的污血顺着他的下颌、脖颈不断滴落。眼睛死死锁定了并肩而立的两人,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属于“认知”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焚烧一切的、纯粹的毁灭意志!
“你们…”兽神的声音清晰了,冰冷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狱最底层刮出的阴风,带着洞穿灵魂的森然:“…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他残破的嘴角以一个超越生理极限的弧度向上咧开,撕裂了本就可怕的伤口,露出森白的牙床和染血的尖齿,形成一个扭曲到极致的、属于死亡本身的狞笑:
“毕竟你们要与我一同…葬入这片焦土之下了!”
“葬入焦土”四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张小凡的心神之上!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搏杀经验在疯狂预警眼前的兽神,其恐怖远超表象!那惊天动地的修为,那鬼神难测的秘法,那足以扭曲规则的意志!
即便此刻他形销骨立,气息奄奄如风中残烛,但一尊上古凶神彻底放弃生机、决意以自身存在为薪柴点燃的最终毁灭之火…会恐怖到何种境地?!
那绝非简单的临死的手段!那可能是是融入了本源怨念、血肉诅咒、乃至沟通了某种冥冥中毁灭法则的终焉献祭!
足以将方圆数十里彻底化为生机泯灭的绝地!
没有丝毫犹豫!张小凡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滚烫如火,灼烧着肺叶,仿佛要将生命力都吸入胸腔!
重伤的躯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他身形如电,一步跨出,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完完全全,密不透风地将陆雪琪护在了身后!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构筑起面对毁灭洪流的第一道堤坝!
体内太极玄清道真元奔腾如怒涛!深邃诡谲的天书之力在经脉中咆哮!连那沉寂的大梵般若佛光都在灵魂深处应激而鸣,透出点点庄严金光!
三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在强烈的守护意志驱动下,竟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流转不息、彼此制衡又互相增幅的三色光晕!衣衫鼓荡,脚下的焦土无声龟裂!
陆雪琪冰魄般的眸子瞬间凝聚,冰凰神剑发出直冲云霄的尖啸!
剑身蓝光大盛,恐怖的寒气席卷而出,在她身前瞬间凝结出一道厚达数尺、晶莹剔透的玄冰巨盾!
她非但不退,反而将剑诀催动到极致,冰盾的边缘锐利如刃,寒气四溢,做好了随时反击或舍身合击的准备!
冰冷的战意与张小凡决绝的守护意志在空中无声交融,化为一体!
废墟之上,死亡的气息浓稠如实质。
一方,是残躯开始流淌暗红血光、即将献祭自身点燃终焉之火的魔神。
一方,是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以凡人之躯直面末路兽神的男女。
毁灭的倒计时,在兽神身上越来越炽烈、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噬的暗红血芒中,无声地走到了尽头!
第209章 无憾
苍穹如墨,死泽深处的瘴气被激荡的真气撕扯得支离破碎,露出惨淡的星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毁灭的气息。张小凡或者说,此刻已将佛魔道三者力量催谷至极限的他,更像一尊浴血的神魔他的一双眼睛,如同淬火的星辰,死死盯住前方那个仿佛由天地戾气凝聚而成的存在兽神。
“只要能将你留在这里,我死而无憾!”张小凡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盘石般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楔入这片绝望的土地。
风,仿佛因他这句话而凝滞了一瞬。
兽神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咧开一个冰冷刺骨的笑容,眼中猩红的光芒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哦?慷慨赴死?哪怕让你的心上人,从此孤苦伶仃,形单影只地在漫长岁月中煎熬?张小凡,你的爱,便是如此自私么?”
他尖锐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直刺张小凡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既然来到这里,便再也没有打算活着出去!”陆雪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抢在张小凡开口之前。她一步踏前,白衣胜雪的身影在污浊的瘴气中显得如此纯净而决绝。她侧过头,望向身旁那个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如山的男子,那双冰泉般的眼眸瞬间冰雪消融,漾起前所未有的温柔波光,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悄然飞起一抹动人心魄的红晕。
她的声音轻柔却重逾千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既已许下白头之约,自当生同衾,死同穴。张小凡,今日你我若能同生共死,我陆雪琪……心中再无半分遗憾。”
随着她心意的决绝,被她紧握在手的冰凰神剑骤然发出一声高亢清越的凤鸣!剑身上的蓝色光华如同沉睡万年的冰川骤然觉醒,轰然爆发!刺骨的寒气瞬间席卷四方,地面凝结出厚厚的冰霜,幽蓝的剑芒吞吐不定,幻化出冰晶凤凰的虚影,绕着陆雪琪盘旋飞舞,散发出孤高决然的凛冽气息,仿佛连空间都要被冻结。
“哈哈哈哈!”张小凡蓦地仰天狂笑,那笑声穿透云霄,震散了周遭弥漫的死气。笑声中没有一丝面对死亡的虚弱与恐惧,只有一种勘破生死、超越凡尘的豪迈与豁达,仿佛天地间再无任何枷锁能束缚于他!
笑声戛然而止。张小凡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充斥着毁灭气息的空气。他缓缓地、一寸寸地挺直了那曾被重创几乎压垮的腰背。随着他的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力量在他体内轰然苏醒!
他原本黯淡的双眸骤然亮起,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纯粹由意志点燃的赤金色火焰在熊熊燃烧!更令人骇然的是,他遍布全身、深可见骨的可怖裂痕,竟在这燃烧的金焰光芒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愈合!
血肉筋骨蠕动重生,焦黑的皮肤剥落,露出新生的、流淌着金红光泽的肌肤。
眨眼之间,那个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张小凡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气势如虹、神光湛湛,仿佛重回巅峰状态的存在!
然而,那股力量中透出的,却是焚尽一切的毁灭之意。
“燃魂焚髓?!”兽神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转为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张小凡周身那仿佛由生命本源点燃的、不祥而辉煌的金红火焰,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为了杀我,你竟不惜点燃自己的魂魄本源,焚烧毕生骨髓精元?张小凡,你真是疯了!这般代价,形神俱灭,永世不入轮回,你也不怕?”
张小凡没有回答兽神。他只是缓缓地侧过身,将那只流淌着灼热金焰、却异常温柔的手,轻轻放在了陆雪琪冰冷的肩头。
一股沛然莫御、温暖如春阳却又霸道无比的力量,瞬间涌入陆雪琪体内。她只觉周身一震,宛如枯木逢春,体内因硬闯乱流而造成的沉重伤势,耗损的灵力,竟在顷刻间被这股暖流抚平、修复。
然而,这股力量在治愈她的同时,也化作无形的枷锁,瞬间禁锢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如冰雪消融,动弹不得分毫!
“张小凡!你做什么?!”陆雪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那张绝美的脸庞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焦急。她奋力挣扎,体内的冰凰剑气本能地抗拒着那股温柔的禁锢,却如同撞上无形的铜墙铁壁,冰蓝光芒激烈闪烁,却无法撼动分毫。
张小凡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里,刻骨的爱恋与决绝的告别交织在一起,炽热得令人心碎。
“哪有男人……会让自己的爱人受伤?”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雪琪,听话,替我去看看,去看看那大劫之后的人间吧。”
话音未落,一声宏大的梵音仿佛自九天之外响起!一个巨大的、流淌着古朴梵文与佛门字真言的灿金色大钟虚影,骤然浮现,将陆雪琪牢牢罩在其中。
任凭陆雪琪如何嘶声呼喊、如何催动冰凰神剑冲击,凌厉的剑气撞击在钟壁上,只荡漾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却始终无法破开这源于生命本源与无上佛法构筑的守护。
张小凡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印进神魂深处,纵使灰飞烟灭亦不能磨灭。他左手抬起,掌心对着金钟,猛地向前一推!
“嗡!”
金钟发出一声悠长悲怆的轰鸣,化作一道划破昏暗天穹的璀璨金光,带着被禁锢的陆雪琪,如流星般向着死泽之外、向着遥远的安全之地疾速飞逝而去。陆雪琪那绝望而悲恸的呼喊声,被急速掠过的罡风撕裂,最终消散在死泽深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金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张小凡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所有的温柔与眷恋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绝对的、燃尽一切的冰冷与平静。
他转向神情阴鸷的兽神,声音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
“我相信雪琪,她是九天仙子,坚韧如寒梅傲雪。纵使没有我,纵使心碎神伤,她也终会背负着一切,好好地活下去,走得更远。”
他周身的金红火焰骤然升腾,将他映照得如同降世的神,又似即将爆灭的星辰。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向兽神碾压过去!
“但现在……”张小凡的眼中发处两道神光,如同两道凝固的赤金长矛,死死钉在兽神身上,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铁砧上,在这虚空中回荡。
“你死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唯有你彻底消亡,这场席卷天下的浩劫才会终结!这九州大地才不会持续被战火焚烧,山河破碎,亿万生灵才不会永坠血腥炼狱!”
张小凡浑身冒出血红魔焰,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猛地一抓!
“轰!”
虚空仿佛被撕裂,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带着滔天血煞与无尽怨戾的魔气狂涌而出,如同百川归海!
噬魂棒那根浸染了无数鲜血与魂魄的凶煞之器,感应到主人那焚烬一切的决绝召唤,发出兴奋而凄厉的尖啸,裹挟着撕裂一切的猩红魔光,瞬间洞穿空间,精准地落入张小凡灼热的手掌之中!
魔气与血焰交织缠绕,魔气与戾气诡异融合,噬魂棒在他手中剧烈震颤,发出渴望毁灭与终结的嗡鸣。
张小凡握着它,周身的气势攀至前所未有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