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墨晕染开来,渐渐露出小姑娘粉嫩的脸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蝴蝶。
“美仙,你阿娘呢?”他低声问道。
“唔,美仙不知道呀。”小姑娘皱了皱眉头,蝴蝶在她掌心扑扇着翅膀,但在岳山暗中压制下,却怎么也飞不走。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欢快的小脸一下子黯淡下来,眉毛耷拉着,声音也低了几分:“阿娘带美仙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里面有个好漂亮的姨姨”
她顿了顿,小鼻子微微皱起,眼眶里渐渐蓄起泪水:“姨姨让美仙陪一个小哥哥玩,她与阿娘说话,可是,可是后来阿娘就不见了。姨姨说,让美仙住在这里等阿娘,说阿娘办完事就回来接美仙。”
张小凡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委屈的哭腔:“美仙不喜欢那个小哥哥,他总说美仙是没有耶耶的野孩子,还让那些坏仆人欺负美仙。”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手攥紧了张小凡的袖子,“美仙不想待在这里,美仙也想要有耶耶。”
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美仙不哭,不哭啊……”张小凡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背,嗓音低沉而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美仙抽抽搭搭地止住眼泪,仰起小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美仙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小仙女。”
他抬手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痕,指腹上的薄茧蹭得小姑娘脸颊痒痒的,惹得小姑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你看,耶耶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真哒?”美仙猛地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
她小手揪住张小凡的衣襟,又惊又喜,“你真的是美仙的耶耶吗?”
张小凡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心头欢喜,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浑厚的笑声在宫墙间回荡,惊飞了几只檐下的飞鸟。
他低头用胡茬蹭了蹭她的脸蛋,逗得她咯咯直笑:“美仙,还不快叫耶耶?”
“耶耶!”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欢快地扑进他怀里,小脸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美仙也有耶耶了!美仙好开心!”
张小凡抱着祝美仙大步向外走去,宽厚的胸膛让小姑娘觉得格外安心。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道:“不过,美仙以后不能叫‘祝美仙’了。”
“那叫什么呀?”她歪着头问。
“你是我岳山的女儿,自然要叫‘岳美仙’。”
“岳美仙”小姑娘念了一遍,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好!以后我就是岳美仙啦!”
小姑娘搂紧张小凡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哪里还管姓什么?只要有耶耶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张小凡抱着美仙缓步前行,眼中寒芒渐敛。
就在他收敛气势的刹那,远处宫墙阴影处突然传来“扑通“两声闷响。
两名强撑许久的阴癸派高手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告诉祝玉妍,“张小凡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般在二人耳畔炸响,“岳某的女儿,岳某接走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头,“至于让美仙受委屈的账“话音未落,一股森然刀意掠过二人脖颈,带起一阵刺骨寒意,“他日必百倍奉还。“
待威压散去,闻采婷颤抖着撑起身子,宫女发髻早已散乱。
她抹去唇边血迹,苦笑着看向身旁的韦怜香:“师兄,这下如何向宗主交代?“
韦怜香踉跄着站起,突然发现自己的衣袍后襟已完全湿透。
他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皇宫潜伏数十载,他见识过无数高手,但方才那股气势...
韦怜香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的丹药却洒了大半,他慌乱捡起两枚塞进嘴里。
“速去禀告宗主,让宗主速速决断!“韦怜香声音嘶哑得可怕,喉结不断滚动,“若让这尊杀神记恨上...“话未说完,突然狠狠打了个寒颤。
这位见惯风浪的大内总管,此刻竟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
那绝不是宗师境能有的威压。岳山这个疯子,竟真让他突破到了大宗师!
“宗主,你究竟造了什么孽呀。”
宫墙夹道间,韦怜香的瞳孔剧烈收缩,心中哀嚎着。
自家宗主心系石之轩,结果被玩弄抛弃,一身功法终身困在天魔大法第十七层不得存进。
而那个被自家宗主弃如敝履的霸刀,如今竟已成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个认知比方才的威压更令他肝胆俱寒,恍惚间仿佛看见血色刀光已悬在阴癸派上空。
行至朱红宫墙下,张小凡忽觉衣襟一紧。
怀中的美仙突然揪住他的前襟,小手指向雉堞:“耶耶!那个坏小哥哥躲在上面!“
九丈高的城垛后,一个蟒袍玉带的男孩正仓皇后退,腰间组佩叮当乱响。
张小凡连眼皮都未抬,信手拈起女儿发间落下的粉色花瓣。
“咻“
花瓣破空而去,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粉线。
“铮“的一声清响,男孩腰间的蟠龙玉佩应声而碎,金线流苏纷纷扬扬洒落。
碎玉溅在描金靴面上,那孩子吓得跌坐在垛口,尿渍在锦缎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张小凡捂住女儿眼睛,温热的掌心盖住她好奇的目光:“今日不宜见血。“
他低头亲了亲美仙带着奶香的发旋,指腹擦过她尚带泪痕的脸颊“等美仙学会耶耶的刀法,耶耶带你来讨债可好?“
“嗯!“小姑娘在他怀里挺直腰板,学着大人模样抱拳,“美仙要学最厉害的刀法!“
可爱的样子惹得张小凡纵声大笑,初升的晨曦将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进宫外漫天的霞光里,隐入长安街巷的炊烟里。
城楼上,隐约传来太监们慌乱的喊叫声:“快传太医!太子殿下惊厥了!“
第38章 刀落敌授首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八仙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窦氏执起银箸,夹了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轻轻放在岳美仙面前的青瓷小碟里。
“来,美仙尝尝这个。“她声音温柔似水,眼中满是怜爱。
正捧着甜白瓷碗喝粥的小姑娘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几粒莹白的米粒。
“谢谢姨姨~“小姑娘眉眼弯弯,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甚是可爱。
那甜糯的童音让窦氏心头酥软,又忙不迭夹了块玫瑰酥,“真是可人的丫头,快尝尝这个。“
李渊执壶为张小凡斟了杯清茶,茶汤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李渊含笑举杯:“恭喜大兄喜得明珠。“
张小凡指尖轻点桌面,唇角微扬:“同喜才是,弟妹腹中胎儿,来日必成大器。“
他身为大宗师,早已感知到窦氏体内那道蓬勃的生命气息,如春日新芽般充满生机。
窦氏闻言,不自觉地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李渊眼中闪过惊喜,与妻子相视一笑。
张小凡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流转的精芒这未出世的孩子,根骨之佳,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李渊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朗声笑道:“大兄慧眼如炬,当真什么都瞒不过您。“他望向窦氏的目光中满是柔情,窦氏不自觉地抚上尚未显怀的腹部,脸上泛起母性的光辉。
张小凡舀了一勺碧粳粥,淡淡道:“待这孩子长成,可入我霸刀门下。“
话音未落,厅内烛火无风自动,似有无形气机流转。
李渊手中银箸“叮“地落在碟上。
窦氏眼中闪过惊喜的泪光大宗师一诺千金,此言一出,太原李氏二十年可保无忧。
夫妇二人当即起身,正要行大礼,忽觉一股柔和气劲托住双膝。
“你我兄弟,何须这些虚礼。“张小凡袖袍轻拂,窦氏只觉春风拂面,连孕中的烦闷都消散几分。
“弟妹身子要紧,快些坐下用膳。“
正捧着蜜饯啃得欢的美仙抬起头,小脸上沾着糖霜:“耶耶,姨姨怎么站起来啦?“
张小凡笑着擦去女儿嘴角的糖渍:“耶耶给你寻了个玩伴,往后有人陪你放纸鸢了。“
小姑娘“噌“地跳下绣墩,绕着窦氏转了两圈:“在哪里呀?美仙怎么看不见?“
说着绕着窦氏转了两圈,连桌布底下都掀开看了看。
窦氏忍俊不禁,轻点她的小鼻子:“你这个小机灵鬼,那孩子还在姨姨肚子里睡觉呢。等腊梅开了又谢,燕子去了又来,才肯出来陪美仙玩。“
美仙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拍手笑道:“那美仙要把最甜的蜜饯都留给他!“
童言稚语惹得满堂欢笑,连侍立的丫鬟们都掩口轻笑。
窗外春光正好,一树海棠在风中轻轻摇曳。
早膳用罢,窦氏正牵着美仙的小手教她辨认花木。
小姑娘踮着脚尖去够枝头的海棠,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歇在假山上的画眉鸟。
张小凡负手立于廊下,玄色衣袂被晨风轻轻掀起。“小刀,“
张小凡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蹦跳的小身影,“我要出门些时日,美仙就托付给你们了。“
李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妻子正弯腰为美仙系紧松开的衣带,那娴熟的动作仿佛对待亲生女儿。
“大兄放心,“他郑重抱拳,“在我府中,绝不会让美仙少半根头发。“
廊下忽然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美仙数花瓣的童音隐约可闻。“大兄此去...“李渊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道:“可是要寻那灭情道的席应?“
张小凡指尖轻抚过廊柱,一道三寸深的指痕无声无息地留在檀木上。“从前我孤身一人,留着他慢慢折磨倒也有趣。“
他望着庭院里正把海棠花往窦氏鬓边簪的小丫头,冷峻的眉目忽然化开,“如今有了这丫头,这些毒蛇...还是早些清理干净为好。“
一片花瓣随风飘落,恰好停在张小凡掌心。
他轻轻一吹,那抹粉色便化作齑粉消散在晨光中。
李渊心头微凛,却见张小凡已转身向院门走去,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仙儿!“张小凡突然回头唤道。
“耶耶”
小姑娘闻声跑来,发间还沾着几片花瓣。
“耶耶要出趟远门,给你带糖人回来可好?“
“要小马形状的!“美仙伸出小拇指,“拉钩!“
“好,拉钩!“
张小凡单膝跪地,粗粝的小指轻轻勾住女儿那柔嫩的指尖。
当他起身时,李渊分明看见这位大宗师眼角有微光闪动。
晨光微熹时,张小凡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长安城门外。谁曾想这一别,竟是三月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