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巫妖发出亡魂皆冒的凄厉嘶吼!
面具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在灭顶之灾前,一切犹豫都可能导致败亡。
他眼中闪过刻骨铭心的痛惜与绝望的决绝,枯瘦如柴的手臂颤抖着,猛地探入怀中那最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他灵魂深处最深的敬畏与念想。
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如羊脂白玉、却又透着一丝岁月沉淀的古老黄色的骨符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符身之上,繁复玄奥的符文仿佛拥有生命般流淌着微光。
“娘娘……恕罪!!”
巫妖发出一声混杂着无尽愧疚与哀求的嘶喊,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枚承载着无上敬意的骨符狠狠抛向了那片毁灭一切的雷霆暴雨!
骨符离手,并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哎……”
一声轻叹,毫无征兆地在震耳欲聋的雷暴核心处响起。
这叹息轻柔飘渺,如同雪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滴冰泉,滴落在万载寒玉之上;又似深谷幽兰在月夜下悄然绽放时,抚过花瓣的夜风。
它空灵、纯净,带着一种超越凡尘的温婉与悲悯,更蕴含着一种亘古长存、深不见底的古老力量。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毁灭的雷鸣,如同清泉般流淌进在场所有生灵的心底最深处。
这声叹息响起的刹那
“呜啊……娘娘啊!”
巫妖如遭九天雷亟,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他再也无法支撑,双膝重重砸在修罗鸟冰冷的背脊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那覆盖面容的冰冷面具下,两道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泪竟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顺着面具的纹路蜿蜒流淌!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怀念、深入骨髓的愧疚,以及一种被巨大悲伤彻底淹没的绝望。
随着叹息声落,那枚看似脆弱的骨符无声地碎裂开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随之弥漫而出。
它没有雷霆的狂暴,没有烈焰的炽热。
它如同初春唤醒万物的第一缕和风,带着山涧草木的清新气息;又似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水,蕴含着滋养大地的温润与包容。
这股力量中,是山峦的沉静,是森林的生机,更是一种神圣、悲悯、不容亵渎的守护意志。
这股清柔的力量轻柔地拂过那片毁灭的银色瀑布。
奇迹发生了!
那足以荡平山岳、蒸发湖泊的狂暴雷霆,在触碰到这股清柔力量的瞬间,竟如同阳光下的朝露,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
那股恐怖绝伦的天地之威,被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深邃、却又极致柔和的力量轻易抚平、驱散。
前一秒还是毁天灭地的雷狱,下一秒便化为拂面而过的暖风,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静电麻意。
与此同时,这股源自骨符的清柔力量并未消散,反而温柔地包裹住了巫妖和修罗鸟。
修罗鸟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低鸣,庞大的身躯被一层朦胧的、散发着柔和月华般光晕的乳白色能量笼罩。
那光晕中,似乎有草木虚影摇曳生姿。
“嗡……”
空间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
光芒一闪,仿佛空间本身被这股力量轻柔地折叠、拉伸。
修罗鸟连同背上的巫妖,瞬间化作一道朦胧的流光,速度超越了肉眼和神识的捕捉极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片空间“抹去”。
只在原地留下一圈缓缓扩散的空间涟漪,以及巫妖那饱含复杂情绪、如同诅咒又似宣告的话语,在空旷的战场与渐渐散去的雷云间幽幽回荡,冰冷彻骨:
“镇魔洞……有娘娘的无上神力守护遮蔽……妄图窥伺之人,永生永世……休想踏足!你死了……这条心吧!”
张小凡悬停在渐渐平息的风暴中心,周身残余的电弧不甘地在他指尖跳跃、湮灭。
他望着巫妖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冰冷怒意翻涌。
微风拂过,卷起一丝焦土的气息,也带来了那声叹息所留下的、挥之不去的悲悯余韵。
第75章 分寸
“可惜了……”
一声低沉压抑的叹息仿佛带着山风的凛冽。
张小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似乎也沾染了雷霆过后的微焦气息,但张小凡还是将胸中翻腾的怒火强行压入灵台深处。
目光如冷电,最后深深投向巫妖消失的虚无天际,那里只剩下风卷残云的痕迹。
随即,他收敛心神,转身朝着七里峒方向飞去。
七里峒的小院内,气氛截然不同。
“左边一个大西瓜……嘿!右边一个大西瓜……哈!”
清脆稚嫩的童音充满干劲地响起,只见小阿朵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两只小拳头笨拙却又极其认真地比划正煞有介事地练着张小凡教授的太极拳。
她嘴里念念有词,一拳划出喊“左边”,再一拳挥出喊“右边”,稚嫩的架势却透着十二万分的专注。
“噗”
木桌旁,小白慵懒地斜倚着桌面,拎着个几乎见底的朱红酒葫芦。
她看着阿朵那认真又可爱的模样,听着那实在让人忍俊不禁的口诀,终究是没忍住,一口酒险些喷出来,连忙用手背掩住唇,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耸动。
“哎哟喂……”
她好不容易顺过气,无奈地摇着头,漂亮的狐狸眼里装满了一言难尽,“我说小阿朵啊,你家这位先生……啧啧,真不知他那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地方。”
她晃了晃酒葫芦,对着旁边同样看得目瞪口呆、抓耳挠腮的猴子小灰吐槽道,“瞧瞧,瞧瞧!这一套拳架子,明明灵动飘逸,暗合周天,发力法门也暗藏玄机,颇有几分古意!偏偏……偏偏起了个‘大西瓜拳法’的名儿?你说说,这名字……啧,跟他那木讷性子一样,怪得让人没眼看!”
小灰似乎深表赞同,忙不迭地“吱吱吱”用力点头,猴脸上满是嫌弃,爪子还对着张小凡惯常坐的位置方向指指点点,仿佛在疯狂吐槽某个取名废柴。
“但阿朵不是练得很起劲吗?”
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如同暖风般从院门口传来。
正是刚刚归来的张小凡。
他站在篱笆外,风尘仆仆的气息尚未散尽,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化的冷峻,但看向院内小小的身影时,眼底已漾开了真实的暖意。
“吱吱!吱吱吱!”小灰的反应最快,惊喜地尖叫一声,如同灰色的闪电般从石桌上弹射而起,三两下就蹿上了张小凡的肩膀,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张小凡的脸颊,急切地叫唤着,仿佛在控诉他为何去了那么久,又带着浓浓的关切。
“先生!先生回来啦!”
见到张小凡,阿朵将拳法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只欢快的小鸟,一路“噔噔噔”地小跑着扑到张小凡跟前,仰着头,大眼睛亮晶晶的,“阿朵可想可想先生了!”
张小凡脸上冷硬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
他弯下腰,大手轻轻落在阿朵柔软的发顶,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声音低沉而温暖:“先生也很想阿朵。”
看着孩子纯真无邪的笑脸,似乎连追击未果的郁气都消散了几分。
小白挑了挑眉,目光在张小凡略显凝重的眉心和肩头的风尘掠过,仰头将葫芦里最后一点酒液倒入口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才慢悠悠地问:“麻烦解决了?”
张小凡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小灰示意它稍安,目光迎向小白,缓缓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对方遁术诡秘,更有强援遮蔽。隐匿无踪。强行追赶,徒劳无功。眼下……”
张小凡目光扫过这安宁的小院和在脚边兀自欢喜的阿朵,语气坚定,“只能先静心修炼,增进修为,以待天时。”
“嗯……”小白了然地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站起身,伸了个风情万种的懒腰,将那空了的酒葫芦随手挂在纤细的腰带上,裙摆动间,已是风情万种。
“既然还有些时日……”她迈开莲步,摇曳生姿地朝着院门走去,经过张小凡身边时,玉手一扬,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在他眼前晃了晃,红唇勾起一抹慵懒又狡黠的笑意,尾音拖得意味深长,“……那我就先去好好享受这人间烟火喽。对了”
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记得再酿些药酒。这救命的好东西,没它可不行,馋得很呢!”话音未落,那妩媚的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
青云门小竹峰陆雪琪居所
幽静的竹舍内,只听得清浅的呼吸与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陆雪琪一袭白衣胜雪,正立于窗前,素手轻拂,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叠放整齐,小心翼翼地纳入一个青布包袱。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清冷绝艳的侧脸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偶尔停顿的指尖,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绪。
“师妹,你在屋里吗?”门外传来文敏熟悉而温和的呼唤。
陆雪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流畅,低垂的眼睫抬起,清冷的声音应道:“师姐,我在。”
竹门被轻轻推开,文敏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收拾得差不多的行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走到陆雪琪身边,将手中一个用细密绢布包裹好的长条状小包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关切:“喏,给你。这是你要的黑节竹的竹种,特意选了灵气最足、年份最久的几节新芽。”
“师姐费心了。”
陆雪琪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那绢布包裹下坚硬而有韧性的竹种,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盎然生机。
她微微颔首致谢,声音依旧清泠,却带着些许亲昵和信赖。
文敏走到榻边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师妹。
屋外竹影婆娑,映得室内光线斑驳陆离,更衬得陆雪琪一身清寂。
“真是稀奇呢,”
文敏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你这性子,向来是小竹峰深处一小居,一卷道书半日闲,最是喜静。这次怎会主动要求下山游历?还指名要这黑节竹种?”
陆雪琪将竹种仔细收进行囊的最里层,动作从容不迫。
她没有立即抬头,只是淡淡地回应,声音如同山涧流过玉石:“静极思动罢了。修行之道,也非一味枯坐。何况……”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只是简洁道,“当初应承之事,总需践诺。此番下山,正好送去。”
文敏闻言,只是了然地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太了解这个师妹了,心思纯净如冰雪,却也执拗如竹。
文敏站起身,走到陆雪琪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皱褶,她的语气充满了长姐般的殷殷关切,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些:“你呀,从小便在这清净的小竹峰长大,心思纯净如雪。
山下世界,人心叵测,风云诡谲,不比咱们青云门内安宁。路上……定要万事小心。遇事多思量,莫要强求。”
陆雪琪终于抬起眼,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眸子看向文敏,里面清晰地映着师姐关切的脸庞。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师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第76章 唏嘘
翌日,青云山,小竹峰。
一道湛蓝如冰魄的流光自翠竹掩映的山峰间骤然掠出,撕裂晨霭,决然向南。
天琊神剑清冽的剑鸣声划破长空,其上,陆雪琪白衣胜雪,衣袂在高速飞遁中猎猎作响。
她俯瞰着脚下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美眸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期待悄然浮现,旋即隐没于惯常的冰封之下。
万里之外,南疆深处,十万大山的边缘。
张小凡对此间之外的动静浑然未觉。
此刻,他正凝神看着空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