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正一丝不苟地打着拳。
她口中念念有词“大西瓜,大西瓜……”声音稚嫩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韵律。
然而她稚嫩手臂划出的轨迹,却圆融如意,时而如揽雀尾,时而如单鞭,太极拳的架子在她小小的身体上展现出来,竟已有几分行云流水的从容与纯熟。
张小凡负手而立,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轻轻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魅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白衣胜雪的小白不知何时斜倚在了一株盘根错节的古树上,美目流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练拳的阿朵,“你的眼光当真毒辣。这丫头,根骨清奇,悟性更是上上之选,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张小凡的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阿朵身上,声音平淡却透着笃定:“阿朵心思纯粹,做事专注,心无旁骛,自然事半功倍。”
小白眼波微横,斜睨了张小凡一眼。
这一瞥之下,她那颗历经岁月沧桑的心湖,竟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自那次闭关之后,眼前的张小凡早已脱胎换骨。
他周身的气息愈发深邃玄奥,如同不见底的幽潭,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气韵,竟让她这个天生地养的九尾天狐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感,甚至……夹杂着一丝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更令她心神不宁的是,张小凡身上那股愈发浓郁的奇异魅力,无形无质,却如同醇酒般醉人,每次靠近,她都必须暗暗调息,稳固道心,才不至于在那份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前失态。
“夭寿啊,能让千年天狐念清心咒的估计也就眼前这一位了。”
压下心头的悸动,小白朱唇轻启,将话题引回:“如此良材美玉,你当真忍心?以你今时今日的修为境界,若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就此湮没,岂非暴殄天物?”
张小凡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我虽暂离正魔两道纷争,但千丝万缕的因果早已缠身,又如何能真正撇得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小白,那眼神意味深长,仿佛能穿透迷雾,直视未来:“我修为尚可,自能应付明枪暗箭。但阿朵不同。一旦有人探知她所学功法源自于我……”
张小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凝重:“昔年普智大师,只为求证佛道融合之路,一念之差,便铸下了滔天业障,遗祸无穷。那若是……”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若是有人知晓,她所承乃是佛、道、魔三家同修之精髓呢?”
他看着小白,话语中的分量沉甸甸,“拜我为师,对她而言,无异于怀抱重宝行于闹市,自此永堕算计漩涡,再无宁日。”
小白默然。她能感受到张小凡话语背后深沉的考量与忧虑。
片刻后,她幽幽一叹,目光再次投向场中那个浑然忘我、沉浸在“大西瓜”奥妙中的小小身影:“罢了,你心中自有丘壑。只是……”
“这孩子已见识过修道路上的朝碧海而暮苍梧的神通造化,领略过凡人难以企及的风景。尝过了这等滋味,又有谁,还能甘于回头,沉寂于那柴米油盐的凡人一生?”
张小凡没有回答。
微风掠过林梢,带起沙沙的轻响。
他缓缓抬首,视线穿透层层叠叠、蒸腾着原始气息的南疆密林,遥遥望向那北方天际青云门所在的方位。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沉静如水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蕴藏了无尽未言的思绪。
“此事我自有计较,只是还不是时候。”
南疆湿热瘴林深处
“啪!”
一声脆响,带着令人牙酸的黏腻感。
杀生和尚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自己光秃秃的脖子上,掌心赫然是一滩混合着自身汗水和某种巨大蚊虫残骸的污血。
他烦躁地甩了甩手,那股子压抑已久的暴戾之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蹭地窜了上来。
“TNND!”
他怒吼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旁边同伴的脸上。
“想当年跟着副宗主,咱们兄弟是何等威风?纵横捭阖,快意恩仇!那些个掌门长老,见了佛爷,哪个不是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刀,动作快如闪电,刀光闪过,一条从枯叶中悄无声息弹射而起、色彩斑斓的毒蛇已被斩成两截,腥臭的蛇血溅在腐叶上。
“再看看现在!”他踹了一脚还在抽搐的蛇尸,眼中凶光更盛。
“竟被打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给那些藏头露尾的南疆蛮子送劳什子礼!佛爷我何曾受过这等腌气!”
“行了,省省力气吧。”
一旁抱臂而立的燕回无奈地斜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在这湿热沉寂、唯有虫鸣的密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咱们能活着站在这里,已是碧瑶小姐念及旧情了。别忘了,咱们是按着副宗主的命令归顺的,终究不是小姐亲手提拔的心腹。坐坐冷板凳算什么?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杀生和尚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语气带着警告:“你可别犯浑。碧瑶小姐如今执掌大权,行事作风……颇有宗主大人之风。
这半年多,几个仗着往日微功、言语间对小姐不逊的桀骜之辈,是什么下场,你难道忘了?宗主大人随便寻个由头,极刑之下,连个囫囵尸首都找不回来!”
杀生和尚闻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脖颈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那铜铃般的凶眼中,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飞速掠过。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无形的屠刀已然悬顶,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音量小了许多:“哼……可……副宗主他老人家也真是的,说退就退,半点不留恋。只要他老人家点个头,振臂一呼,底下多少兄弟,刀山火海都肯跟着他闯……”
“呵,”燕回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目光扫过身后在崎岖泥泞林道上艰难前行的、满载着礼物的鬼王宗车队。
“这话也就你我私下说说。碧瑶小姐身后站着的是谁?是宗主!是宗内那些修为深不可测的长老供奉!那是咱们这些‘边缘人’能撼动得了的吗?”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再说副宗主……这些年,他披肝沥胆,闯过多少刀山火海,趟过多少尸山血海?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救醒碧瑶小姐?如今小姐醒了,心愿已了,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又怎么会去和小姐争?”
燕回的目光投向密林深处重重瘴气笼罩的七里峒方向,那里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临行前,碧瑶端坐于鬼王宗宗主宝座之上,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在殿中回荡:“……此行南疆,务必探明……那人……是否藏匿于此。”“查看鬼厉是否隐于南疆”。
这个任务指令,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燕回心头。
思绪翻涌间,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逝:若是碧瑶小姐未曾失忆,记忆深处依旧烙印着与副宗主的情谊,那此刻,只怕早已是神仙眷侣,逍遥世外了。
可世事无常,小姐如今前尘尽忘,过往情深俱化流水。
以副宗主那执拗沉默的性子,又怎可能再回到这权力倾轧、物是人非的鬼王宗?
此行,怕是注定徒劳无功,更添几分唏嘘。
第77章 碧瑶
南疆的湿热粘稠无比,杀生和尚粗布短衫湿透,暴躁地揩了把脸,汗珠甩落泥地,瞬间蒸腾无踪。
“娘的!聋了?!给老子快!”怒吼伴着炸响的马鞭,狠狠抽在驮兽臀上。
车轮呻吟着碾过泥泞,疲惫的队伍在和尚的咆哮中挣扎前行,目标七里峒。
最后一缕残阳被黝黑山脊吞噬,天际只余沉郁紫红。依山傍水的寨子闯入眼帘,炊烟袅袅。七里峒到了。
金族人的热情冲散了旅途的闷窒。
竹楼外,篝火舔舐着金黄流油的烤兽肉,焦香四溢。
楼内,竹筒米酒、山珍异果铺满了藤席。
杀生和尚眼放精光,捞起兽腿大口撕咬,油光满面,笑声粗豪震耳:“痛快!这才叫活法!”
喧嚣中心之外,燕回静立角落。
碧瑶少主的耳语“务必找到他”如烙铁烫在心尖。
趁着和尚沉醉酒肉,他悄然召来心腹:“你们全部出动,暗中查询,重点:陌生面孔,身形似鬼厉者。切记避开大巫师,隐秘行事。”
三日飞逝于杀生和尚的饱嗝与对歌舞的留恋中。
燕回的心腹如深潭游鱼,在寨中无声游弋。
然而,所有探查一无所获:大巫师深邃似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永远带着微笑滴水不漏地将话题转开;金族人则纷纷表示“贵客稀少”、“未见外乡人”,毕竟陆先生医术高深,哪家没受过其恩惠,那是自己人。
张小凡的踪迹,如同被南疆浓雾彻底抹去。
第四日清晨,杀生和尚拍着肚皮,意犹未尽地嘟囔着,一行人化作遁光踏上归途。
和尚心情甚佳,瞥见身旁面色阴沉的燕回,咧嘴大笑,蒲扇般的手掌带着千钧力道,“啪!”地拍在燕回肩头,震得他一个趔趄。
“嘿嘿!燕老弟!”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燕回脸上,“绷着脸做啥?酒肉不尽兴?还是真惦记上金族小娘子了?说出来,老哥豁出脸给你保媒!”
肩骨生疼,燕回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阳光刺眼地照亮和尚那张毫无阴霾、写满满足的脸。
刹那间,副宗主张小凡月下略显疲惫的低语清晰浮现:“心思越少的人,过得越快乐。”
一丝混杂无奈与自嘲的触动掠过,最终只化作燕回嘴角一抹苦涩的涟漪。
哧啦!
异变陡生!
一道纯粹、凌厉的蔚蓝光华,毫无征兆地撕裂沉滞空气!浩然磅礴之气涤荡乾坤,以撕裂一切的骇人速度,裹挟恐怖威压,朝众人当头轰来!
“敌袭!青云门!太极玄清道!”燕回瞳孔骤缩,厉吼如炸雷,所有杂念被冰冷杀机蒸发!
杀生和尚脸上满足的笑意瞬间冰封、碎裂,化作狰狞狂暴!两人本能同步!
“结阵!迎敌!”吼声铿锵。
鬼王宗弟子瞬间结阵,法宝光华亮起,严阵以待!
蓝芒在阵前十丈骤然凝固。光华退散,陆雪琪白衣胜雪,悬停半空。天琊神剑幽光流转,冰寒剑气弥漫,凝滞了山道空气。她眸光如万载寒潭扫视下方。
“尔等鬼王宗妖孽,潜入南疆,意欲何为?”字字如冰珠坠地,寒意刺骨。
质问之下,深藏着忧惧绝不可让张小凡的踪迹因这些人暴露!
“呸!”喝问点燃杀生和尚的暴烈!“小娘皮!佛爷行事,轮到你指手画脚?!”
他猛踏一步,杀生刀嗡鸣震颤,刀身暗褐血迹如活蛇扭动,猩红煞气冲天!刀锋直指陆雪琪,下一刻便要斩出!
“和尚!住手!”燕回铁爪般扣住他手腕。
怒目回瞪:“燕回!怂了?!怕她孤身女子?!”
“蠢货!看腰!”燕回声音压至最低,目光死死钉在陆雪琪腰间。
素白衣带间,一枚暖玉佩随风轻晃。
样式古朴,边缘夙缘纹在微光下流转着难以言喻的独特道韵。
轰!如惊雷炸响脑海!杀生和尚双目圆睁,倒吸冷气!冲天煞气瞬间溃散!狂怒寸寸碎裂,扭曲成一个僵硬、古怪甚至带着谄媚的恐怖笑容。
副宗主的玉佩!怎会在此?!
燕回强压心中滔天骇浪,清晰感知陆雪琪周身威压节节攀升!
天琊剑蓝光暴涨,如冰海将倾!他果断上前一步,深深拱手,略带恭敬:“陆仙子息怒!我等奉宗主之命,仅为访友七里峒,绝无冒犯之意!今日相遇符纯属巧合!恳请仙子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大家相安无事可好!”
“哼!邪魔外道,巧言令色!”陆雪琪冷哼,字字如刀,“深入南疆腹地,岂是‘访友’能搪塞?拿下尔等严加拷问,方知鬼祟图谋!”
话音未落,天琊剑蓝光轰然爆发!
实质般的冰寒剑气化狂风席卷!地面瞬间覆上白霜!杀意已决!
燕回手扣法宝囊,灵力暗涌!杀生和尚凶光再凝,肌肉贲张!鬼王宗阵线紧绷如满弓弦,毁灭一触即发!
“哦?好大的口气呀~”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戏谑的女声,自陆雪琪身后密林悠然传来!如冰锥刺破凝固杀局!
陆雪琪瞳孔骤缩如针尖!霍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