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脊挺得笔直，如雪峰峭拔，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美眸，此刻却凝着不易察觉的审视，穿透浮动的光影，沉沉落在桌对面那姿态慵懒、容光慑人的女子身上小白。
溯回那雷霆灭世之刻。
陆雪琪倾尽全力引动“神剑御雷真诀”。
灵力倾泻，神魂震荡，脱力感如潮将她吞没，身形在空中微滞欲坠。
千钧一发，一股裹挟山林清气的微风无声涌现，轻柔地将她缭绕托起。
陆雪琪眸底寒光乍，现正欲鼓起残存法力。然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我。”陆雪琪的紧绷心弦骤松，便不再抵抗。
她微微阖上眼帘，任由清风承托，光影飞逝，风声呼啸，身体却奇异地安稳，体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稳，仿佛坠入一个短暂而可靠的梦境。
足尖触及坚实的地面。眩晕尚未完全褪去，陆雪琪已然倏然睁眼，目光急切地寻找那个身影张小凡。
然而，视线聚焦的刹那，一道与他并肩而立的窈窕身影，清晰地闯入了视野。
刹那间，饶是陆雪琪心若冰清，古井无波的心湖也如同被投入万钧巨石，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那女子…容色惊心，近乎妖异。少女般纯净轮廓，肌骨莹润，眸光清澈如山涧初雪；偏偏那微挑眼尾、慵懒姿态中，沉淀着岁月淬炼出的、深入骨髓的妩媚与洞明智慧。清纯与绝世风华矛盾交融，形成令人窒息又无法抗拒的魔力。
陆雪琪袖中手指无声蜷紧，唇抿倔强直线，将翻涌疑问与异样感强行冰封深潭之下。
她未发一言，唯投向小白的目光锐利如冰锥，寒意弥漫。
默默地跟随张小凡返回这七里峒深处的幽静小院。
光影斑驳，蝉鸣聒噪。
两张竹椅，一方小几，隔开两位倾世绝色，气质如冰火两极。
空气凝固，唯目光交汇处似有电流滋响。
“啧啧…”小白将陆雪琪冰封下泄露的、近乎护食般的本能戒备尽收眼底，唇角弯起颠倒众生的慵懒笑意：“小美人儿，这眼神哟，活像护着自家幼崽的雪原霜狼。安心啦，”
小白眼波流转，狡黠拖长尾音，“我对‘你的’张小凡，”‘你的’二字咬得清晰，“可生不出半点绮念，搅不动你这醋海波澜。”
她非但不敛，反饶有兴致前倾，如赏稀世奇珍。那双摄魄眸子闪动玩味与真实赞叹，细细描摹陆雪琪清冷绝艳的容颜。
“真是让人痴狂的绝色佳人。”小白惊叹裹着戏谑，“难怪，那位曾搅动魔教风云、令天下强者丧胆的鬼厉大人，能为你甘折锋芒、卸下血衣，舍了鬼王宗泼天权势，抛却万丈红尘，隐入这深山老林，这份痴心决绝，”轻笑间眸光洞悉，“啧，感天动地呢。”
陆雪琪眉尖微蹙，清冽眸光如冰锥射向小白，寒气似欲凝形。
恰时，竹篾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沉稳有力的手掀起。
张小凡端着朴拙木盘走出。
盘上两只青翠竹杯，盛澄澈凉饮，浮嫩绿薄荷，杯壁沁凉水珠密布。
他已闻小白末言，目光平静扫过她，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沉声道：
“小白。”
声虽不高，低沉平稳，却打断了小白的调侃。
他将一杯置小白面前竹几。
随即步履沉稳转向陆雪琪。
此时“鬼厉”锋芒戾气早敛尽无形，唯余山岳般的沉稳厚重。
他俯身，宽厚手掌小心将另一杯散发草木清香的凉饮，稳稳放于陆雪琪手边竹几边缘。
抬眸，目光落她略显苍白却清冷如霜的玉容，深藏情愫未化炽热言语或眼神，只沉淀眼底，如静水深潭，凝成一句低沉平缓：
“暑气重，”
嗓音带着内敛关切，如晚风拂竹
“饮些凉饮，祛暑安神。”
第80章 当得起
竹杯入手微凉，陆雪琪依言轻啜一口。
清冽的液体滑过舌尖，一股奇异的甘甜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是透彻心扉的清凉感，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全身。
方才激战残留的疲惫与经脉中的燥意，竟在这一口凉饮下被温柔地抚平、涤荡，整个身躯都为之一轻。
“啧、啧、啧”略带戏谑的咂舌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一旁的小白放下了她那杯色泽明显寡淡了许多的竹杯，小巧的鼻翼微微耸动，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独属于百花蜜的甜香。
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先是瞟了一眼陆雪琪手中的竹杯，随即眼波流转，带着七分娇嗔三分不满地说道。
“好你个张小凡，真真是‘见色忘义’呀”
小白红唇微嘟，“瞧瞧，人家陆仙子那杯里，百花蜜的香气都快溢出来了，而我这杯呢，清汤寡水，怕是连一滴蜜汁子都没沾过边儿吧？”
张小凡此时真想以手扶额，有些无奈地看向这位今天不按常理出牌的天狐，低声辩解道：“咳，小白，你之前不是亲口说过，最受不得这甜腻滋味吗？我这才没放。”
“哼！”小白轻哼一声，自知理亏，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小的不甘心嘟囔道，“那也不能这般厚此薄彼嘛。唉，心上人就是不一样”
说着她以手杵脸，目光在陆雪琪和张小凡之间穿梭，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落胸前的一缕银白长发。
“张师弟。”陆雪琪已将空杯轻轻置于竹几之上，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正好切断了亭中微妙的气氛
她抬起眼帘，那双如映寒潭的眸子平静无波，却带由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直接落在张小凡身上。
“能否介绍一下，”
她语气淡然，却清晰地打断了小白的嘀咕，“这位姑娘是？”
张小凡猝不及防，被问得一怔：“啊？哦！”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兀自嘟着嘴的白发女子，“这位是小白，是我的朋友，她乃是，乃是”
“哎呀，打住打住！”
小白没好气地白了张小凡一眼，抢在他那有些磕巴的“乃是”后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指望你这呆头鹅那笨嘴拙舌，说完了陆仙子怕不是早就把我误会成专骗老实人的魔教妖女！到时候天琊神剑非一剑劈过来不可。”
小白唇角噙着一抹慵懒又带着点骄傲的笑意，指尖轻点竹几，声音清越：“我嘛，乃是南疆天生地养的精灵，懵懂间聚天地精华，修行千载。而如今”
她微扬下巴，眼波流转间带着守护者的威严与一丝慵懒“忝为七里峒的守护者之一，顺便也是寨子里公认的头号酒神，地位仅次于那位随时可能蹬腿的大巫师的。。。”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嗖”地窜入她怀中，正是小灰。
这小家伙不满地“吱吱”叫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小白，似乎在控诉她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
“哎哟，瞧我这记性！抱歉小灰。”看小灰气愤的样子，小白忍不住笑了起来，纤指温柔地梳理着小灰头顶的软毛，声如银铃。
“差点忘了咱们最最重要的小小灰！我还是这小家伙最贴心、最投契的酒友，七里峒人称‘酒中双侠’！”
她顿了顿，周身那股慵懒随意的气息不知何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天地赋予的高贵，红唇轻启，轻吐出此方天地所赐的名讳：“九尾天狐，小白。”
竹亭内仿佛有刹那的凝固。
清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张小凡适时地在一旁低声补充，带着真诚的感激：“当初大巫师肯出手救治碧瑶，全靠小白从中斡旋。”
陆雪琪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她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诧。
千载修行、南疆守护、九尾天狐……这些字眼蕴含的分量远超她此前的任何猜测。
纵然小白方才的话语带着几分戏谑自夸，但那份守护的责任与真实的道行却毋庸置疑。
尤其是张小凡补充的那句，更是表明此女是正非邪，更于张小凡有再造之恩。
缠绕在她眉宇间的那抹冷冽疏离，如同春雪遇上春阳，悄然无声地消散。
她缓缓抬起手，托起竹杯，目光直视小白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的眸子。
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十分郑重的真挚：“谢谢你。”
这短短三字，却沉甸甸的。
谢的是她当年一念之善，助张小凡完成了那几乎噬魂蚀骨的执念，将他从万劫不复的魔道边缘拉了回来。
小白明显一怔。她预料过各种反应好奇、戒备、甚至质疑，却独独没料到这位如冰玉雕琢、孤高绝世的正道仙子，会如此直白诚挚地向她低头道谢。
那清澈目光中的温度，让她这个看惯千年沧桑变幻的天狐也感到一丝触动。
“咳，这有什么好谢的。”小白很快恢复了那副洒脱模样，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随意，仿佛要驱散空气中那份突如其来的庄重。
“当初要不是这傻小子，我这条老狐狸，说不定现在还困在地底发霉呢！一饮一啄，因果循环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张小凡和陆雪琪之间微妙地一转，语气中带着了然，也举起了自己的竹杯，微绿的凉饮在杯中轻轻晃荡
“以前好奇的紧，今日见你如此心性，冰雪聪明又恩怨分明，天资聪颖却不恃才傲物，心底这点疑惑倒是豁然开朗了。难怪……”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促狭，却也无比真诚，“难怪能让这傻小子魂牵梦萦，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你这般女子，当得起他这份痴心。”
清风徐来，竹涛阵阵。
亭中两位风姿绝世、气质迥异的女子，隔着竹几，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
没有言语，无需赘述，某种心照不宣的理解与释然，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两人同时举杯，仰首。
杯中余下的凉饮化作一股清流，甘冽入喉。
第81章 考较
温煦的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影，斑驳地洒落在竹舍前的空地上。
小白仰头饮尽最后一口凉饮，她满足地轻叹一声，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好啦，我也该走了，”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目光在张小凡和一旁静默的陆雪琪身上打了个转
“再待下去，怕是要扰了你俩的好兴致，那是惹人嫌的。”
话音未落，便朝着张小凡存放药酒的竹舍走去。
推开门，药香混着酒香扑鼻而来，小白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便熟稔地从角落抱起成色最好的那坛，转身倚在门框边，对着外面笑意盈盈地扬声道：
“这坛宝贝药酒，我就带顺走了。省得天天跑来，光看你俩卿卿我我的，就腻得慌！”
“吱吱！吱吱吱！”
话音未落，眼见心爱的美酒就又要被小白“强取豪夺”蹲在张小凡脚边的小灰急得抓耳挠腮。
只见小灰双目圆睁，“嗖”地一声化作一道灰影，猛地朝小白和她怀中的酒坛扑去！目标明确要夺回它的心头好！
小白反应奇快，仿佛早已料到小灰有此一着。就在那灰影即将扑到酒坛上的瞬间，她空闲的那只手闪电般探出，一下子捏住了小灰后颈那团软肉。
小灰四爪离地，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扑势瞬间被扼住，整个身子僵在空中，只剩两条后腿还在无措地蹬着空气，嘴里发出委屈又焦急的“呜呜”声。
小白将它顺势往臂弯里一带，放在酒坛之上。她掂了掂臂弯里的酒坛，又看了看小灰，它那双满是控诉的圆溜溜眼睛，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戏谑的笑。
“急什么？”她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慵懒“放心，咱们是酒友！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这馋嘴猴儿那份儿！”
“吱吱，吱吱”
清风适时拂过竹林，竹叶沙沙轻响，将她带着笑意的承诺，小灰的叫声，连同那一人、一猴、一坛酒的身影，一并送向了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