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铃铛递向张小凡,声音带着巫祝特有的神秘力量:
“此乃‘安魂铃’,以通灵古兽之骨,经七七四十九载巫火淬炼而成。贴身佩戴,可稳固神魂,抚平惊悸,滋养本源。你带回去,或许对她有益。”
张小凡神情肃穆,伸出双手,如同接过稀世珍宝般郑重地接下那枚小巧的骨铃。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自铃铛传入掌心。“多谢大巫师!”他沉声道谢。
“吱呀”
恰在此时,竹门被推开。小白拎着她的酒壶倚在门框上,慵懒的嗓音带着一丝丝酒后的沙哑:“呦,老家伙,你这藏酒窖的机关可真不怎么样嘛!喏,你要的‘百花酿’!”她晃了晃另一只手中明显沉重许多的陶土酒坛,目光在张小凡和大巫师脸上扫过,狐狸眼弯起,“怎么?你们这‘天机’都泄露完了?”
大巫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这狐狸,倒是会挑时候登门。”
小白轻笑,款款走进来,将酒坛“咚”地一声放在矮案上,溅出几缕醉人的异香。她转头看向张小凡,眼神带着探寻:“如何?”
张小凡小心地将安魂铃收进怀中,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贴近心房的位置,才道:“神魂需要漫长岁月温养,方能彻底稳固。至于记忆,顺其自然吧。”
小白眸光流转,带着一丝审视:“哦?你倒真是豁达了?”
张小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竹楼,投向窗外。
一轮银盘似的明月已高悬中天,清辉泼洒在七里峒错落的竹楼屋顶和远处的山峦上,静谧而空灵。远处,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中低鸣。
许久,他轻轻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和:
“能再见到她睁开双眼,于我而言已是苍天垂怜。”
小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她忽然仰起优美的脖颈,将壶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让她眯了眯眼,随即绽开一个明艳的笑容:
“行了,此间事了,走吧,张少侠,姐姐我送你一程。”
张小凡点头,再次对大巫师郑重拱手:“告辞,大巫师。此恩,铭记于心。”
大巫师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目送二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南疆特有的湿热与草木汁液的清香,瞬间冲淡了屋内的药味和沉闷。
月色如水银泻地,将七里峒蜿蜒的石板路照得一片皎洁。
小白走在前面,空了的酒壶在她指尖打着转儿,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其实”她的声音在静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慵懒,“遗忘,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张小凡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小白转过身,月光如水,流淌在她绝世的容颜上,为她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她那狐狸般的眼眸中,狡黠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交织:“相识是缘起,可这缘分的果,便是她为你沉睡数载,几乎魂飞魄散;你为她堕入魔道,背负血腥杀戮,挣扎沉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如今,她不记得你了。这纠缠不清、生死相依的孽缘,算是断了。”
她看着张小凡骤然收缩的瞳孔,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对你,对她或许都是新生。
张小凡你是不是也该好好想想自己以后的路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张小凡的身体,看到了他体内纠缠不休的三股力量,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的迷茫与挣扎。
张小凡怔立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捆缚。
小白的话语像冰冷的溪流,冲刷过他纷乱的心绪。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他心中某个角落,一道清冷如月、白衣胜雪的身影,带着淡淡的哀伤与久远的温暖,猝不及防地浮现,却又被他死死压下。
“或许吧。”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疲惫的默认。
小白不再多言,优雅地转身,衣袂在月色下划出飘逸的弧线,继续前行。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被夜风送了过来:
“人生路长,何苦执着于已然消散的过往?”
张小凡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小白渐渐融入月色的背影。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回望了一眼那座被藤蔓缠绕的竹楼。
一点昏黄温暖的灯火,正顽强地从窗棂的缝隙中透出,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子,固执地亮着。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南疆夜晚特有的、混杂着泥土、青草、露水与远处温泉的复杂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抬起头,夜空澄澈如洗,一轮皓月当空高悬,洒下清冷而磅礴的光辉,将整个七里峒染成一片寂静无声的银白世界,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走吧”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随即,迈开脚步,追上了前方那道飘渺的身影。
月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缓缓地移动着,仿佛两条无声流淌的河流。
远处茂密的竹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枭低沉而悠长的啼鸣,“咕……咕……”,更衬得这南疆的夜晚,深沉静谧得如同远古洪荒。
夜色,正浓。
而头顶那轮月亮的光芒,却仿佛要刺穿这无边的黑暗,冰冷、明亮、亘古不变。
第7章 药成人离去(二合一)
东方的天际撕裂夜幕,泼洒出万丈霞光,转瞬驱尽南疆七里峒残夜。晨雾如纱笼罩依山而建的竹楼群落。
倏然间,一道凌厉青光自竹楼缝隙迸射,撕裂雾气,决绝投向北方狐岐山。
遁光中,张小凡玄黑袍袖猎猎作响,腰间象征过往的噬魂棍若隐若现。他面容沉静如古井,唯眉峰紧锁,眼底暗流涌动。初升晨光映照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轮廓。
小白的话语犹在耳畔:“她既已忘却前尘,这缘分便如朝露散尽。于你于她,未尝不是解脱。”那声音带着洞悉世情的空灵,“张小凡,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往后的路该如何走了。”
“往后的路……”苦涩缠绕喉间。脚下云海翻涌,恰似他无法平息的心绪。
一声穿云裂帛的山鹰长啸惊醒了张小凡。
群峰如黛,沅水似练,锦绣山河在遁光下急速倒退。他指尖法诀微变,噬魂棍青芒更盛,黑袍身影在云霭中拖曳出青色残影。
“既然前路未卜……”张小凡迎着割裂皮肤的猎猎罡风,抬头望向混沌的未知远方。“走一步看一步吧…”自语随风消散,他压下杂念,法力尽数灌注,遁光如离弦之箭疾驰。
山川画卷在脚下次第展开。当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熄时,张小凡终于在莽莽云海尽头,捕捉到鬼王宗队伍的踪迹数面狰狞鬼首黑色旌旗如同压抑乌云贴山急行。
青光散去,张小凡稳稳落在队伍最前端。
“属下拜见副宗主!”燕回与杀生和尚同时上前,身后数十名精锐弟子齐刷刷单膝跪地,沉默中透出浓烈敬畏。这个黑袍青年,已是鬼王宗真正的主心骨。
“不必多礼。”张小凡目光扫过众人。燕回衣袍下摆沾染大片暗红血渍;杀生和尚青铜念珠缺了几颗,光头一侧血痂刺眼;队列中弟子个个带伤,空气弥漫血腥肃杀。
“路上出了变故?”声音低沉平静,却让四周陡然凝滞。
燕回上前低声道:“回禀副宗主,几拨贪心散修觊觎重宝。”他小心翼翼捧出一个寒气逼人的玉匣,“幸不辱命,火参完好无损。”
张小凡接过玉匣。匣盖开启刹那,灼热气浪与刺骨寒雾猛地交织升腾!匣中火参通体如血髓,参须似跳动的幽焰。指尖触及匣面,袖口瞬间冻结薄霜,又被逸散热浪蒸腾为白烟。
合上玉匣时,张小凡指尖触到一道崭新的剑痕。他抬眼掠过燕回浸血的衣襟和杀生和尚渗血的绷带。
“做得不错。”声音低沉。
杀生和尚咧嘴:“副宗主!那些散修见着旗号还敢……”
“回山。”张小凡平淡打断,青光再次冲天而起。
燕回与杀生和尚立刻招呼众人跟上。十余道遁光刺破浓重暮色,流星赶月般射向北方魔宫。
云海之上,张小凡一马当先。玄黑长袍在罡风中疯狂鼓荡,噬魂棍震荡出低沉嗡鸣。他目视前方,唯有握着寒玉匣的手指,在无人可见处微微收紧。
此去狐岐山,在他心头萦绕的,究竟是那苏醒归来、却已形同陌路的碧瑶?还是那道始终萦绕心头的月白身影?
回到鬼王宗时,残阳泣血,将狐岐山涂抹上压抑的暗红。张小凡踏着斑驳石阶急促上行,两旁守卫躬身行礼,他仅微颔首,径直步入幽寒森严的鬼王殿。
殿内幽蓝烛火跳跃,将影子拉得扭曲。
鬼王负手而立,转身时目光掠过一丝舒缓:“回来了。”
张小凡双手奉上寒玉匣:“幸不辱命。”
鬼王接过玉匣,摩挲着匣面,感受其内磅礴气息:“很好。”他目光落在张小凡眉宇间的疲惫风霜,“辛苦了。”
“碧瑶她……”张小凡话语微顿。
“瑶儿正在静养。”鬼王沉稳打断,“李神医叮嘱,她现在最需绝对静心,不受滋扰。”
张小凡眼帘微垂,掩去眸底失落:“是我唐突了。”
鬼王将玉匣递给身后心腹:“速送药庐,请李神医即刻炼制‘九阳养身丹’!”
待弟子消失,鬼王转向张小凡:“你连日劳顿,先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议。”
殿外月色如霜,倾泻在狰狞的镇魂兽剪影上。张小凡驻足阶前,目光穿透重重殿宇阴影,定格在远处海棠环绕的精致小楼。
茜纱窗内,烛影摇红,映出侍女捧药盏匆匆而过的身影。
夜风裹挟着浓郁苦涩的药香袭来,其间玉勺轻碰瓷碗的脆响,一声声,仿佛敲打在寂静的灵魂深处。
“副宗主。”燕回的声音从廊柱阴影中传出,脚步轻悄,“热水已在别院备好。”
张小凡指尖在冰冷廊柱上无声一叩。
他转身,玄色袍角扫过石阶冰冷的露珠。
行至回廊转角,一阵沉闷规律的“咚咚”声,遥遥从药庐传来,碾过寂静夜色。那是捣药的声响,每一声都如沉重鼓点,敲击在张小凡紧绷的心弦。
子夜时分,山巅冷月惨白。药庐巨大的青铜窗棂内,橘黄灯火彻夜长明。李神医训斥的沙哑嗓音与弟子唯诺的回答断断续续飘散。
竹林深处的别院里,张小凡临窗而立,身影颀长落寞。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枚小巧的安魂铃在月华下泛着幽蓝内敛的光泽。指尖轻拨,“叮”一声极轻脆的铃音荡开,震碎了窗棂上冰冷的夜露。
当东方泛起黯淡浑浊的蟹壳青,沉寂的药庐骤然爆发杂乱的兴奋呼喊。
“成了!九阳养身丹成了!”
一个年轻弟子双手死死捧着一个羊脂白玉雕琢的细颈玉瓶,满脸狂喜,跌跌撞撞冲出药庐,拼尽全力朝鬼王居所狂奔而去,仿佛捧着整个世界的希望。
青纱帐幔低垂,隔绝了光影。鎏金狻猊炉中沉水香烟袅袅升起,却被霸道的药香彻底压制,弥漫整个房间。
碧瑶端坐于紫檀香榻,素白寝衣已被药气浸透,薄料下隐约可见肌肤下淡青的细小血管,透出病态的脆弱。她垂首,掌心托着那枚赤红如炭火的九阳养身丹,丹体上金色玄奥的纹路如活物流转不息,灼热的气息仿佛熔岩在薄壳下奔涌。
“小姐,时辰到了。”贴身侍女跪在榻前,双手高捧银盘,盘中冰裂纹瓷盏盛着半盏清澈的“无根之水”,声音轻得唯恐惊扰。
碧瑶长睫微颤,依言抿了一口冰凉的无根水,随即将那滚烫的丹药含入口中
“嗤!”
丹药触及舌尖,蒸腾起灼热白烟!她秀眉猛地蹙紧,纤细脖颈后仰,喉间逸出一丝极轻却饱含痛苦的呜咽。
丹药瞬间化开,如同滚烫的岩浆洪流冲入咽喉,化作狂暴的纯阳灵液,如火焰巨龙咆哮着闯入她冷寂的经脉!
蛰伏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玄阴寒气如亿万冰蛇骤然惊醒,与炽热洪流轰然对撞!
“呃……”压抑的闷哼挤出贝齿。那双搭在膝上的玉指,陡然死死攥紧裙裾,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苍白如瓷的面颊倏地被汹涌血色覆盖,眉宇间积年的阴寒青气如同遇沸油的积雪,剧烈翻腾、扭曲!
“退下。”碧瑶陡然睁眼,明亮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妖异凌厉的光芒,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侍女浑身一颤,慌忙倒退着关上房门。
门扉合拢的刹那,碧瑶双手结出古老复杂的印诀,鬼王宗顶级心法轰然运转!强大的法力波动猛地扩散。
“咔、咔咔”不堪重负的紫檀香榻,在她身下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功法急速运转,碧瑶剔透的肌肤沁出大量细密汗珠。每一滴汗珠滚落紫檀木榻,便发出“嗤啦”刺响,瞬间冻结成晶莹冰晶!
冰火之力激烈角逐。烛火疯狂摇曳,墙上她剧烈颤抖、时而舒展时而蜷缩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诡异莫名。窗外静静绽放的海棠无风自动,猛烈颤抖。粉白花瓣尚未飘落,便被无形寒气冻结,覆上晶莹薄霜。
鬼王高大的身影无声立于珠帘外,负手凝视。他清晰地看到女儿光洁额头的汗珠,以及那苍白的脸色正被充满生机的红晕悄然取代。冷峻的容颜缓缓放松,流露出一丝深沉欣慰。他微微侧首,对身侧同样紧张的李神医低语:“此丹,果然不凡。”
李神医捋着花白胡须,眼中精芒闪烁:“宗主明鉴!此丹以七转百年天地火参为君,辅以三十六味珍稀灵材,君臣佐使,精妙绝伦。其霸道药性,不仅能祛除小姐体内沉积的九幽寒毒,更能借此冲击之力反哺滋养受损经脉,重塑根基!”他语气加重,“依老朽之见,小姐需每月服食一枚,六枚之后,不仅寒毒尽除,本源彻底巩固,神魂更将稳固无瑕,胜于往昔!”
“六个月……”鬼王低声沉吟,目光深邃如渊。片刻,他陡然朗声大笑,畅快中带着志在必得:“好!天意助我!正好借此良机,让瑶儿逐步熟悉、重掌宗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