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腰间剑鞘中那仅剩的残剑断口,这件陪伴他征战两百载、寄托心魂的本命法宝,已然彻底化作废铁。
“不”吕顺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后怕的战栗,“他留手了”
“什么?!”李洵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师叔,您说什么?!”
吕顺喘息着,缓缓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臂,颤抖地指向远处一片狼藉的林地边缘一棵侥幸未被波及的、枝叶尚存的松树。
在它粗壮的树干上,赫然刻着一行深深刻入木质、笔锋雄浑刚毅却又隐含一抹奇异飘逸的小字。
那字形仿佛是用最细密的刀刃,以无上意念凝聚雕琢而成:
念旧日情分,饶尔等不死。
若再冥顽不灵,
勿谓言之不预。
字痕入木三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然,却又似一首未尽的悲歌,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若真想杀我们”吕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言喻的恐惧,“刚才我们连捏碎玉符的机会都不会有”
李洵如遭雷击,猛地回想起张小凡眼中那转瞬即逝的血芒。
那不是嗜血的渴望,那是克制的挣扎?!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当年那个青云山上,站在角落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小弟子,如今竟已踏足这等令人绝望的境界?!
呜咽的夜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悬浮的枯叶与灰烬。
焚香谷众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原地,仿佛刚从一场荒诞恐怖至极的噩梦中惊醒。
唯有那些被无形刀气整齐切断、切口焦黑的残枝断木,以及那被削去顶峰、光滑如镜的山崖巨石,在清冷的月光下,无言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残酷而真实的现实。
三十里外。孤崖之巅。
张小凡独立于悬崖边缘,一身黑袍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翻涌如墨。
深邃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投向焚香谷众人仓惶遁逃的方向。深邃难测。
右掌心,那道吞噬万物的幽深漩涡早已消散无踪,唯余几缕淡薄的、青烟般的黑气,如同不甘的魂灵,萦绕在指间,久久不散。
呼!
山风骤然变得狂猛,卷起他额前散落的黑发。
一轮孤月破开厚重的云层,清冷如水的光辉倾泻而下,为他挺拔却透着无尽孤寂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脚下,一道修长而寂寥的影子,在嶙峋的岩石上无声延伸。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之上,一缕近乎透明的银白色气流悄然凝聚、盘旋。那气流在凄清的月光下无声流转、变幻,最终凝结成一片边缘闪烁着锋锐寒芒的晶莹雪花。
雪花剔透,静静地悬浮于他苍白的指尖。
“嘶”
就在雪花触及他指腹皮肤的瞬间,张小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体内,三道磅礴浩瀚、本源迥异的真元洪流,此刻正在他的经脉中奔腾冲撞!
大梵般若的浑厚佛力,如同金色熔岩,沉凝于三轮七脉,不动如山。
太极玄清道的清灵道元,宛若皎洁月华,流转于奇经八脉,最终汇入丹田气海,澄澈明净。
而源于天书、糅合鬼王宗精髓的森然魔气,则如同盘踞深渊的黑龙,蛰伏于周身要穴,伺机而动。
三道真力,泾渭分明,各据一方。
虽未激烈冲突,却也壁垒森严,互不相容,如同三条永不相交的平行江河,奔涌流淌,却永远无法汇聚成一片真正的汪洋大海。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同时引动三家真法丹田气海深处,立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膻中穴内,磅礴厚重的佛力与阴戾霸烈的魔气如同两座巨峰悍然对撞!气血瞬间逆冲喉头,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
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同时运转道魔,或是道佛两家功法。
即便如此,所能调动的真力总和,亦不过巅峰之时的七成。
“终究,是隐患”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呜咽的山风里。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冰冷的悬崖。
一片焦黄的叶子粘在他肩头的黑袍上,被他抬手,轻轻摘下,捻在指间。
“是时候了。”他轻声自语,指尖微动,那片凝聚了无上刀意的晶莹雪花无声消融,化作一缕彻骨的寒意渗入经脉。
山风更疾,将他额前的黑发彻底吹乱。
张小凡最后望了一眼远方那片沉寂的山林,转身,步入身后无边的黑暗。
第6章 缘起与缘灭
*南疆,七里峒。黄昏。
夕阳熔金,将青石铺就的古老街道浸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空气里弥漫着炊烟、草木与硫磺温泉混合的气息,这是七里峒特有的味道。
小白拎着一个晃悠悠的黄泥酒壶,步履轻快地走在街心。
一身金族女子的鲜艳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更添几分魅惑众生的绝艳。
几缕发丝被微风拂过她微醺泛红的脸颊,显然刚在酒肆中力压群雄,眼底眉梢尽是胜利者的慵懒与畅快。
街道两旁劳作归来的金族人,见到她无不投来敬畏的目光。
在这南疆边陲的寨子里,酒量便是通行证,而像小白这般如同酒仙临世的女子,早已赢得了整个七里峒的敬意。
“你倒真是好兴致。”
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安静地传来,仿佛融入黄昏的底色。
小白脚步未停,嘴角却已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她懒懒转身,银饰轻摇,带起细碎的声响,眸光流转间带着促狭的笑意:“呦,这不是张少侠么?放着青云山上的小情人。哦不,或许该说鬼王宗里的心上人不陪,跑到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寨子里喝风来了?”
夕阳下,张小凡一身黑衣,静静立在几步之外。
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眸里,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
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听到小白的调侃,他唇角微动,却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碧瑶虽然醒了,可她已完全不记得我。我想拜访大巫师,请教一些问题。”
小白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如同被晚风吹散的涟漪。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在其中撞击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仰头抿了一口,辛辣滑入喉中,才悠悠道:“原来如此,难怪你杵在这儿,像块被风雨打蔫了的木头。”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蕴含着千钧之力。
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她醒来看我时,那眼神是空的。如同陌路之人。”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逸出小白的唇畔。她再次灌下一口酒,辛辣感直冲鼻腔,才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你找老家伙,是为了寻回她丢掉的记忆?”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张小凡厚重的伪装。
“是,也不是。”张小凡抬起眼,目光穿透暮色望向寨子深处,“我更想知道,她的魂魄是否仍有损伤,该如何弥补。”那个“弥补”二字,咬得分外清晰,带着不惜一切的决心。
小白静静凝视着他,那深邃的狐狸眼中,复杂的光芒一闪即逝。忽而,她红唇勾起一个明艳的笑容:“那还愣着做什么?走吧,正好我也要去寻那老家伙,讨他欠我的一坛‘百花酿’。”
张小凡微微一怔,随即,一丝极淡却真挚的感激之色掠过眼底:“…多谢。”
小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身姿摇曳地转身前行:“谢什么?不过是,顺路蹭酒罢了。”酒壶在她指尖晃荡,留下一路细微的酒香。
张小凡无声地跟上,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被夕阳拉得愈发细长,向着七里峒深处那弥漫着神秘气息的区域投去,渐渐融入渐浓的暮霭。
小白走在前面半步,步履轻盈得像踩着云霞,酒壶的晃动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沉默得如同石像的张小凡,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堂堂鬼王宗副宗主,统御万鬼的鬼厉大人,如今倒像个被霜打蔫了的闷葫芦?这可不像你哟。”
张小凡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只是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嗤,”小白轻哼一声,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你这些年,血雨腥风,生死边缘走了多少遭?碧瑶沉睡时你尚能搅动风云,如今她醒了,你反倒束手束脚,像个刚开窍的雏儿?”
张小凡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声音更低:“若她永远记不起从前,我”
“那又如何?!”小白蓦地打断他,转过身来,月光初露的清辉洒在她脸上,那双狐狸眼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她忘了,你便不会让她重新认识你?还是你怕即便时光从头再来一次,你也再无法走入她碧瑶的心?”最后几个字,她吐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张小凡心坎上。
张小凡的身体骤然僵住,瞳孔深处仿佛有惊雷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小白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仰头又是一口酒,辛辣的气息弥散开来,语气恢复了慵懒,却字字珠玑:“张小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当年那个为了碧瑶,敢叛离青云门,敢与整个正道为敌的少年,哪去了?”
张小凡沉默了。
那沉默并非死寂,而是汹涌思潮在激烈碰撞。
良久,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眼中的迷茫与惶惑如同被清风吹散的迷雾,露出了底下沉淀已久的、更为坚韧的底色。
“你说得对。”他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决然的清晰,“无论前路如何,缘起缘灭,该来的总要面对。只要……她平安无恙地活着,这便足够了。”
小白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唇角笑意加深:“这才像点样子。走吧,老家伙的窝就在前面不远。说来也怪,这老顽固最近竟不住他那阴森森的祭坛了,反而躲在前头那座被藤蔓缠得快喘不过气的破竹楼里。喏,就是那儿。”
“多谢。”张小凡再次诚恳道。
小白不耐地摆摆手,酒壶指向那幢在夜色藤蔓中若隐若现的竹楼:“谢字就免了,待会儿见了面,记得替我问那老抠讨要他那坛藏着掖着的‘百花酿’!这才是正经事!”
两人相视,一个笑容慵懒狡黠,一个笑容带着释然后的坚定,一同走向那幢被夜色与神秘包裹的竹楼。
竹楼内。入夜。
昏黄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屋内的光影拉扯得变形晃动。
竹楼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气息:苦涩的草药味从角落火塘上那只“咕嘟”冒泡的黑陶药罐中不断溢出;悬挂四壁的风干药草和狰狞兽骨散发着岁月尘埃的味道;一串串由兽牙、彩色石子、奇异种子串成的挂饰,在微风中相互磕碰,发出沉闷而古老的“嗒……嗒……”声,如同时间缓慢的脉搏。
大巫师盘坐在一张铺着斑斓虎皮的藤椅上,面色比张小凡在寒冰洞初见时好了不少,但依旧苍白如纸,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双眼微阖,枯瘦的手指紧紧握着一根顶端雕刻着狰狞兽首的骨杖,杖身隐隐流淌着幽邃的光泽。
张小凡静立在那张堆满龟甲和泛黄竹简的低矮木案前,身形融入阴影,只有黑袍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凝。
沉默在古老的挂饰碰撞声中蔓延了片刻,张小凡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大巫师,碧瑶她醒了。只是她已全然不识得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我前来,是想请教她的神魂,是否仍有隐患?那遗忘是否魂魄受损之故?”
大巫师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察幽冥的眼睛,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张小凡脸上,审视良久。沙哑衰老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砂砾摩擦:
“痴情咒,是以自身精血为引,三魂七魄为祭,向九幽之下沉眠的魔神祈求力量的无上禁法。”他手中的骨杖轻轻顿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杖头兽首的眼窝似乎有幽光一闪,“而九幽之地,最是消磨神魂本源,蚀人心魄。”
张小凡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碧瑶姑娘在魔神手中已有数年之久。”大巫师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如同在叙述一则古老的谶言,“魂魄虽已归位,完整无缺,但其中损耗必是深入骨髓。如今魂肉相合,损伤尚可借天地元气、岁月流转缓缓弥合,然记忆”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能否复归,非人力可为,只看天意机缘罢了。”
竹楼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塘中药汁翻滚的“咕嘟”声,兽牙挂饰的“嗒嗒”轻响,以及窗外呜咽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张小凡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深深的阴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种卸下某种重负、又或是认清现实的释然:
“我明白了只要碧瑶魂魄无碍,安然无恙便是万幸。至于记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内的杂音,“便让它,随缘吧。”
大巫师浑浊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你倒是比老朽预想的,要看得开些。”
张小凡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蕴含着无尽复杂情绪的笑容:“这些年,支撑我活下去的执念,便是再见她睁开双眼。
如今她醒了。纵使不再记得我是谁,也好过永远沉睡在冰冷的寒玉台上。”那“也好过”三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逾千钧。
大巫师沉默片刻,枯瘦的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呈现温润玉白色、表面刻满细密古老符文的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