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二退去,张小凡挽起袖口,将双手缓缓浸入清凉的水中。
他动作缓慢而虔诚,十指在水中细细揉搓,仿佛要洗去一切尘埃与杂念,只余下纯粹的专注。
洗净后,他用一块崭新的、毫无杂色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将每根手指、每个指缝擦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水痕。
点燃一柱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腾,如同无形的纱幔,渐渐弥漫了整个房间。
清雅宁静的檀香涤荡着空气,也涤荡着心神。在这氤氲的香气中,张小凡感觉自己的心绪前所未有的澄澈安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古井无波,只剩下对眼前灵玉的绝对专注。
他来到桌前,拿起那颗温润内敛的灵玉,指尖萦绕着微弱的清光那是他精纯的灵力所化。没有使用任何凡俗刻刀,他的手指本身就是最精准、最灵动的工具。
指尖轻点,灵力如丝如缕地渗入玉髓深处,带动着玉质内部的细微结构发生奇妙的变化。
雕琢开始了,而这一雕琢便是整整三个日出日落。
窗外天际,悄然漫起鱼肚白。
第四日的曙光,带着温柔的暖意,无声地浸润了房间。
张小凡指尖最后一点灵光倏然敛去。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疲惫地,吐出一口沉积在胸臆间长达三日三夜的浊气。
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抬起,目光落在摊开的掌心,疲惫的深处,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掌心之中,静静地卧着一对鸳鸯佩。玉佩莹白温润,仿佛汲取了天地间最纯净的灵光。
两只玉雕的鸳鸯形态完美无瑕,公鸯矫健,微微侧首似在低语;母鸯温婉,依偎着伴侣颈项。
羽翼层层叠叠,纤毫毕现,每一片羽毛都透着生命的质感与轻柔。
它们颈项相缠,姿态亲密无间,将那份缠绵缱绻、生死相随的情意凝固在永恒的玉髓之中。
玉佩本身蕴含的温润灵光在纯净的玉质下缓缓流淌,光华内敛却生机勃勃,如同将张小凡所有未能宣之于口、深藏心底的祝福与悸动,都悄然锁在了这方寸灵玉之间,光华流转,生生不息。
张小凡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轻、极珍重地抚过那光滑微凉的玉面,指尖划过那精心雕琢的每一道曲线、每一处弧度。
他凝视着这对耗尽心血、凝聚了三日三夜所有心神与灵力的玉佩,目光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小师姐田灵儿身着凤冠霞帔、笑靥如花的模样。
三日耗尽心力带来的沉重疲惫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却终究淹没在他唇边那抹复杂的笑意之下笑容里,有呕心沥血后的如释重负,有献上至诚之礼的满足无悔,亦有一缕沉淀在岁月深处、永远无法抹去的淡淡涩意与最深沉的祝福。
七日之期,尚余三日。这份倾尽他心血、技艺与所有未言之情的贺礼,终于在此刻,于晨曦微光中,圆满地呈现在他掌心。
随后,张小凡将这一对鸳鸯玉佩用红布包好,放入早已经准备好的紫檀木盒中,便来到床榻之上,开始打坐调息,一时间寂静的屋内只余张小凡若有若无的吐纳声。
在这时,窗棂的缝隙间,一缕初升的晨光,如同金色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探了进来。这缕阳光恰好斜斜地投射在床边小几上,那方刚刚合拢的紫檀木盒上。
在纯净的光线下,紫檀木深沉的颜色仿佛被点亮了一丝温润的暖调,木纹如同流淌的星河,更加清晰生动。
那黄铜锁扣反射出一点跳跃的、柔和的金芒,如同凝固的星辰。木盒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此刻像一面深邃的镜子,隐隐映照出窗外竹影摇曳的模糊轮廓。
第127章 大竹依旧
第七日,晨曦初绽。床榻上,张小凡缓缓睁开了双目。
窗外,天光灿然,鸟鸣清脆,大竹峰方向的喧嚣却乘着晨风,跨越山峦,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锣鼓喧天,丝竹悠扬,夹杂着人群的欢声笑语,汇成一股喜庆的洪流。
那是龙首峰齐昊的迎亲队伍,已经启程,向着大竹峰蜿蜒而去。
“嗯,该去看看了。”张小凡低声自语。
他起身,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靛蓝色长衫。
布料挺括,色泽沉静如水,衬得他本就清俊的面容更添几分沉稳内敛。
穿戴整齐,他最后看了一眼静静置于小几上的紫檀木盒那对历经心血雕琢的鸳鸯佩正安然沉睡其中。
一阵清风毫无征兆地拂过屋内,张小凡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倏然化开,无声无息地融入风中,向着大竹峰的方向逸去。
青云门,大竹峰。此刻的大竹峰,早已被一片浓烈喜庆的红色淹没。
处处张灯结彩,红绸如瀑,从山门一路蔓延至守静堂。
空气中弥漫着花果的甜香与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人声鼎沸,各峰前来贺喜的弟子穿梭如织,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守静堂前,一身簇新大红喜袍的田不易,身形依旧矮胖,但那威严的脸庞今日却罕见地透出红光,嘴角努力绷着,却总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只是当他目光扫过堂前廊柱下那个高大身影时,那上扬的弧度瞬间凝固,化作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老大!杵在那里瞧什么呢?迎亲的队伍眼看就要到了山门!还不赶紧带上老六,给我滚去迎一迎!误了吉时,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呵斥的对象,正是身形魁伟的大师兄宋大仁。
宋大仁此刻正有些局促地靠在廊柱旁,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一群莺莺燕燕小竹峰的女弟子们正帮忙布置着花篮。
其中那位温婉娴静、气质出尘的文敏师姐,正低头整理着鬓边一朵红花,阳光洒在她侧脸上,柔和美好。
被师父这雷霆一喝,宋大仁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哆嗦,脸霎时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是!师父!徒儿这就去!”
他粗声应道,慌忙收回视线,目光游移着不敢再看文敏的方向,情急之下,大手一捞,揪住了旁边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六师弟杜必书的衣领便往外拖。
“哎!哎哎!大师兄你轻点!我这新衣裳!”
杜必书猝不及防,像个布袋子般被宋大仁拎了起来,双脚离地乱蹬,嘴里不住嚷嚷。
“小竹峰的师姐师妹们可都看着呢!给点面子啊大师兄!”
他滑稽的挣扎和叫嚷引得那群小竹峰女弟子掩口娇笑不已,文敏也抬眼望来,眼中带着盈盈笑意。宋大仁被笑得更加手足无措,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得恶狠狠地低吼一声:“闭嘴!”
拎着杜必书,脚下生风,几乎是逃也似地冲下了守静堂前的台阶,向着山门方向奔去。
直到远离了守静堂的喧嚣和那让他心慌意乱的目光,宋大仁才像丢烫手山芋似的把杜必书放下。
“哎呦我的大师兄!”杜必书站稳脚跟,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被揪得皱巴巴的前襟,一边没好气地抱怨,“你被师父训斥,心里头不痛快,也不能拿我这可怜的六师弟当沙包出气呀!你看看,这领子都歪了!”他心疼地抚平衣料,嘴里嘟囔着。
宋大仁那张黑红的脸此刻板得如同岩石,努力维持着大师兄的威严,瓮声瓮气地转移话题:“少废话!老六,一会儿齐昊领着迎亲队伍到了山门,你我身为大竹峰的代表前去迎接,虽说修为或许不及龙首峰那几位师兄弟,但这气势上,绝不能堕了咱们大竹峰的名头!得拿出精气神来!”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刻意望向远方。杜必书撇撇嘴,小声嘀咕:“拿精气神儿也不能靠揪我衣领啊……”不过看着大师兄强装严肃的模样,他倒是没继续拆台,反而叹了口气,神情也认真了几分:“唉,说起来,修为不如人,真是束手束脚。若是小师弟今日在……”
“好了!”
宋大仁猛地打断他,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个名字,是青云的禁忌,也是大竹峰众人心中永远的牵挂。
他脸上的故作严肃瞬间褪去,眉头拧了起来,望向云海翻涌的远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是啊……小师弟他,这几年,便如同石沉大海,音讯全无……也不知如今身在何方,是安是危……”说到这他宽厚的手掌下意识地握成了拳。
杜必书见大师兄真情流露,情绪低落下去,连忙换上轻松的语气安慰道:“诶,大师兄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以小师弟如今的本事,普天之下能伤他的人怕也不多!我看啊,他定是寻了个好地方隐居,逍遥快活得很呢!”
他拍了拍宋大仁坚实的臂膀“再说了,今儿个可是咱们小师妹大喜的日子!大师兄,你得打起精神,高兴起来!咱们大竹峰,得让小师妹风风光光地出门!”
宋大仁深吸一口气,杜必书的话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是啊,今天是小师妹的大日子。
他用力点点头,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仍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牵挂:“师弟你说得对!打起精神来!”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清晰、热烈、带着锣鼓点子的喜乐声,伴随着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如同春潮般涌上大竹峰的山道。
喧嚣的浪潮,预示齐昊的到来。
而就在宋大仁和杜必书打起精神,准备迎接迎亲队伍时。
他们口中“逍遥快活”的小师弟张小凡,如同一缕无形的风,早已悄无声息地掠过山门,越过了喧闹的人群。
他并未显形,只是站在距离守静堂不远的一处茂密竹林的阴影里,身形与摇曳的竹影完美融合。
他清晰地听到了两位师兄关于自己的对话大师兄那深沉的担忧,六师兄故作轻松的安慰。
听到“逍遥快活”四字时,他淡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像是自嘲,又像是苦涩。
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有暖流悄然划过。
他默默注视着宋大仁紧绷着身躯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看着杜必书整理衣襟时那跳脱的神情。
两位师兄的音容笑貌,熟悉而温暖,仿佛还是当年大竹峰上无忧无虑的时光。
只是此刻,他们身处喧嚣的漩涡中心,而他,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片刻的驻足凝望后,清风再次拂过竹林。
张小凡的身影如烟似雾,彻底消散在竹影深处。下一瞬,一道无形的气流,已悄然潜入大竹峰的守静堂外。
大竹峰,守静堂侧。
张小凡那无形的身影,如同穿梭于光影缝隙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将那方承载着心意的紫檀木盒,放置在大竹峰弟子那堆贺礼的中间。
做完这一切,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那些穿梭忙碌的倩影,正是小竹峰的如水弟子们。
水月大师念及两峰交好,又怜大竹峰人丁稀薄,特意带领座下女弟子前来襄助。
一时间,大竹峰这往日清幽的竹海之峰,被莺声燕语、环佩叮咚所充盈。粉紫衣袂翩跹,如彩蝶穿行于红绸绿竹间,娇声笑语此起彼伏,为这喜庆之日更添无限生机。
然而,她们修为尚浅,又如何能察觉到一位已功参造化、且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的存在?
张小凡悄然离开喧嚣的中心,穿过熟悉的回廊,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那扇门前那是他当年在大竹峰的居所。
门扉紧闭。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门板,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道已然推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位历经沧桑、心志早已坚如磐石的张小凡,身形猛地一滞,眼眶骤然酸涩发热。
屋内的一切,如同被时光凝固的琥珀。
那张略显简陋的木床,摆放的位置一丝未变;窗边的书案依旧,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少年握着笔杆苦思冥想;墙角那个他练习法术时不小心燎了个黑点的矮柜,也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
最令人心头震颤的是,目之所及,纤尘不染。地面、桌面、窗棂……所有角落都干净得发亮,并非临时突击的打扫,而是长年累月精心维护才能保持的洁净。
显然,有人从未遗忘,日复一日地拂拭着这里,固执地守着它旧日的模样,等待着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一个渺茫的归期。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沉重的愧疚,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
张小凡缓缓步入屋内,脚步轻得如同怕惊醒一场沉睡的梦。
他走到窗边,在那张他曾无数次坐过的旧竹椅上坐下。
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唤醒了尘封的记忆。
他轻轻推开窗户,窗外喧闹喜庆的景象扑面而来小竹峰弟子嬉笑着布置花球,郑大礼满头大汗地搬运着沉重的贺礼,远处山道上似乎传来隐约的鼓乐喧天。
他静静地坐着,如同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师弟,只是目光深处,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风雨。
第128章 人成双
喜悦的气氛下,亦弥漫着离别的愁绪。
田灵儿闺房内。
喜悦的气氛下,亦弥漫着离别的愁绪。田灵儿一身火红嫁衣,明艳不可方物,此刻却依偎在母亲苏茹怀中,眼眶泛红,强忍的泪水在长长的睫毛上颤动。
“娘……”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苏茹心中亦是万般不舍,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安慰:“灵儿乖,龙首峰与大竹峰不过一峰之隔,你爹爹和我随时都能去看你。齐昊待你好,大家也都疼你,莫要哭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她自己也忍不住微微侧过脸,悄悄拭了下眼角。一旁的水月大师端坐椅上,面容清冷,仪态端庄依旧,眼神中流露出长辈的慈爱。
苏茹平复心情,感激道:“师姐若不是你带着小竹峰的孩子们过来帮忙,就凭我们大竹峰这几个人,可真真要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了。”
水月大师唇角微扬,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你我之间何须这些客套。灵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如同自己女儿一般亲厚。她出嫁,我这做师伯的,出份力还不是应当应分?”
说话间,她的目光带着长辈的祝福落在田灵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