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闻言也是不由得好奇起来,道:“哦?莫非是哪位高人?”
付青山笑道:“楼爷爷可不是什么普通车夫,想当年,‘霹雳神掌’楼青尺的名号,在整个太安郡的江湖上,那也是响当当的!”
他话音未落,车帘外便传来了驾车老者一阵洪亮而中气十足的大笑声:
“哈哈哈……少爷你就别替老夫吹嘘了!什么霹雳神掌,不过是些陈年旧号,江湖上的朋友们给几分薄面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呐!”
倒也不是真的当不得真。
令狐冲先前便感受到这老者身具内力,换算一番,大概能够和紫霞大成之后的老岳有的一拼。
虽说比不上飞来飞去的修行者,但在凡俗武林应当也是有着相当的地位。
所以这位付兄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才能请来这样的人物当做护卫……
啧,莫不是是个二代?
令狐冲笑了笑,看来他之后的旅程不会无趣了。
便是这样又行了一日半,雨势愈发滂沱,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像是天河倾泻,粗大的雨柱砸在马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整个山道都弥漫着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车辕上,楼青尺眉头紧锁,蓑衣和斗笠早已湿透,他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洪亮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入车厢:“少爷,雨太大了!这阵势持续下去,恐怕会引发山洪,再往前走风险太大!”
车厢内,付青山正与令狐冲谈论着经史子集,闻言并未惊慌,只是平静地回应道:“楼叔,行车安危之事,您决定便是。”
“好!”楼青尺应了一声,不再犹豫,操控着缰绳,在下一个岔路口果断调转马头,驾着马车朝着地势更高的一侧山路驶去。
车厢微微颠簸,付青山略带歉意地看向令狐冲:“令狐兄,本想尽快赶到苍宜城,没想到遇上这等天气,倒是连累你也要跟着耽搁了。”
令狐冲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付兄哪里的话,若非搭乘你的马车,此刻我恐怕还在泥泞中跋涉,能得遮风避雨之所,已是幸事,更何况有付兄一路畅谈,这才不至于无聊。”
付青山见他是真心如此想,这才放下心来。
马车在山路上行驶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楼青尺的声音再次传来:“少爷,前方有座山神庙,看起来还算完好,我们可在此避雨歇脚。”
“有劳楼叔了。”付青山应道。
楼青尺小心地将马车停靠在庙宇门前一处略微干燥的空地上。
三人快速下了车,冲进了山神庙的大门。
庙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宽敞不少,但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除了正中一座斑驳的石制供奉台,以及台上那尊历经风雨、面容已有些模糊的山神雕塑外,便再无他物,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雨水混合着陈旧木料和灰尘的气味。
楼青尺熟练地卸下蓑衣,解释道:“这座山神庙有些年头了,荒废已久,但结构还算坚固,老夫当年走南闯北时,也曾在此落过脚,这庙宇,也算庇护过不少旅途困顿之人了。”
他说着,走到供奉台前,从那落满灰尘的香炉旁拿起一束不知何人留下的略显陈旧但尚且完好的长香,抽出一根,用火折子小心点燃,恭敬地对着山神像拜了三拜,然后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带来一丝淡淡的檀香气,暂时驱散了庙内的陈腐气息。
做完了这些,他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庙内角落堆积的一些干枯树枝和茅草,将它们拢到一起,准备生起篝火驱散寒意。
付青山见状,也有样学样,取了香点燃,随即看向一旁的令狐冲,友善地问道:“令狐兄,可要也上一炷香,祈求山神庇佑,一路平安?”
令狐冲目光扫过那泥塑的神像,轻轻摇了摇头,微笑道:“多谢付兄好意,不过我不信这些。”
付青山也不勉强,同样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然后便寻了一处相对干净干燥的角落,从怀中取出未曾被雨水打湿的书卷,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光,自顾自的默读起来。
令狐冲缓步走到庙门口,负手而立,望着门外如瀑布般倾泻的雨幕,以及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山林景象。
雨声轰鸣,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就这样静静站立了约莫小半刻钟,令狐冲的耳朵微微一动。
密集的脚步声、马蹄踩踏泥泞声伴随着车轮沉重滚动的声响,从不远处响起。
他定睛看去,一群披着蓑衣的人正在快步前进,他们的马车后面驮运着大批的用铺盖盖着的物品,瞧着目的地也正是这方山神庙。
他转过头,对着庙内的两人说道:“有人来了。”
这一声让付青山从书卷中抬起头,与一旁发呆的楼青尺对过眼神,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镇定。
楼青尺则瞬间警惕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干柴,身形一闪,便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庙门另一侧,凝神向外望去。
第176章 谁人庙中诉幽鬼
楼青尺透过雨幕仔细分辨了片刻,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回头对付青山道:“少爷,没事,看打扮和旗号,是威远镖局的队伍,应该是押镖路过,同样来此避雨的。”
付青山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
“威远镖局?”令狐冲失笑一声,这名字倒是与平之家的福威镖局有些相似。
他记得后来在华山派的庇佑下,福威镖局的生意已经扩展到了英吉利。
那个倒卖昆仑奴的买卖也是他们赚得最多。
见令狐冲似乎对这个镖局有些兴趣,楼青尺便介绍道:“令狐公子有所不知,威远镖局是咱们太安郡最大的镖局,生意从雍州做到青州,这三州一十三郡内,皆是有他们镖局的分舵。”
“还不止。”付青山接话道:“威远镖局上一任总镖头,便是咱们这雍州江湖的武林盟主。”
令狐冲点了点头,嗯,越听越觉得像是福威镖局了。
过了一会儿,一支约莫十来人组成的队伍便冒着大雨,有些狼狈地涌到了山神庙门前。
他们人人身着蓑衣,头戴斗笠,身上沾满了泥浆。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精壮、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腰间挎着一口厚背刀。
他见庙内已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快速扫过庙内三人,一个安静看书的文弱公子,一个气息深沉的老者,还有一个站在门口气质沉静的布衣青年。
略一沉吟,便朝着看起来是主事的付青山拱了拱手,声音宏亮却带着几分客气:
“这位公子请了!在下威远镖局镖头赵乾,率领弟兄们护镖进山,不料遇上这罕见暴雨,前行艰难,望公子行个方便,允我等在此暂避片刻,待雨势稍歇便即离开,绝不敢多有打扰。”
付青山闻言,这才再次放下书卷,抬头看向那镖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轻笑:“赵镖头客气了。这山神庙乃无主之地,我等亦是避雨旅人,并非主人,诸位请自便即可。”
赵乾见这公子哥气度不凡且通情达理,心中稍安,连忙再次拱手:“多谢公子!”
道谢过后,他才转身招呼身后的弟兄们进庙。
他们自觉地选择了距离付青山等人较远的一处靠墙空地,纷纷卸下身上沉重的背篓和蓑衣。
赵乾显然经验老道,指令清晰地下达:“王贵,赶紧把火生起来,给大家驱驱寒,李永,去把马匹拴好,检查一下货物遮雨的情况,其他几人,出去看看镖车,用油布再加固一下,千万不能让雨水渗进去!”
“是,镖头!”众人齐声应道,动作麻利地开始分工。
名叫王贵的汉子立刻从一个背篓里倒出些特意用油布包裹着、保持干燥的柴炭,熟练地在一旁空地上引燃篝火,李永同样是应了一声,提起另一个箩筐快步走出庙门。
其余几名镖师也取出绳索、木楔、额外的油布等物,冒着大雨再次冲出庙门,去加固停在外面的镖车。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毫不慌乱,令狐冲和付青山看着这一幕,目光交汇,皆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位赵乾镖头遇事沉稳,指令明确,在手下心中颇有威望,带领的队伍也章法严谨,确实是走镖护运的行家里手。
有这么个人,对于需要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队伍来说,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如同墨汁浸透了宣纸,庙外的雨声似乎也因为这浓郁的夜色而显得更加清晰密集。
篝火的光芒成为庙内唯一的光源,跳动的火焰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苗摇曳不定。
两拨人各自占据一方,互相之间都没什么话,只剩下庙外依旧磅礴的雨声,以及篝火里柴火噼啪声偶尔响起。
付青山合上手中的书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抬眼看了看庙门外漆黑如墨的夜色,正想感慨几句这雨不知要下到何时,却瞥见身旁的令狐冲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付青山不由好奇,问道:“令狐兄,可是想到了什么趣事?”
令狐冲闻言,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笑了笑,道:“倒也算不上趣事,只是方才看着这山野破庙、夜雨篝火,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山野杂谈,上面记载了一则小故事,也是这般情景。”
他这话一出,不仅付青山来了兴趣,连正在拨弄篝火的楼青尺也抬起了头。
另一边,原本有些沉闷无聊的镖师队伍里,几个年轻镖师的耳朵也竖了起来,目光悄悄瞟向这边。
“哦?是何故事?令狐兄快说来听听。”付青山催促道。
令狐冲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庙内每个人的耳中:“那札记上说,也是一行旅人,于山野间遇雨,躲进了一座荒废的小庙,夜半时分,雨骤风急,忽然一道惊雷炸响……”
他话音未落,庙外恰逢其时地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庙门,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年轻镖师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和故事开头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令狐冲仿佛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讲述:“雷声过后,万籁俱寂之中,庙门忽然被敲响了叩、叩、叩……”
他模仿着敲门声,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庙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主人公大着胆子问是谁。
门外便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自称是个书生,白日与友人进山游玩赏景,不料遇上大雨,与友人走散,又在山中迷了路,好不容易看到这里有火光,想来借宿一宿,避避风雨。”
楼青尺听到这里,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沉声道:“荒山野岭,夜半雨急,突然冒出个迷路的书生?这书生怕是有问题。”
付青山也点了点头,接口道:“楼叔说的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令狐冲点了点头,认可他们的判断:“主人公也觉蹊跷,正犹豫间,他的同伴却已热心肠地起身,直接将那书生迎了进来,主人公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书生进来后,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对着众人连连道谢,显得十分感激。他坐在火堆边烤火,很快便与众人攀谈起来。
说着说着,他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白日迷路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株成了形的老山参,看那芦头鳞须,怕是足有数百年的参王!
只是当时雨大路滑,他一人不敢采摘,本想明日天亮再去,没想到却迷路了……”
“嘶”镖师队伍里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显然都被这“参王”吸引了注意力。
对于走南闯北的镖师而言,百年参王的价值他们再清楚不过。
楼青尺冷哼一声:“果然!财帛动人心,这书生是想用参王做饵,将人引出山神庙!”
付青山也叹道:“贪念一起,便容易落入圈套。”
“正是。”
令狐冲接着道:
“那书生见众人眼神火热,又添油加醋,说这几日恐怕就会有专业的采参人进山,若是去晚了,这等天地灵物恐怕就与他人无缘了。
他话音一落,庙里的人哪里还坐得住?除了那心生警惕的主人公,其余人纷纷起身,迫不及待地催促书生立刻带路去找那参王。”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寒意:“就在众人忙着披蓑衣拿工具,无人注意的篝火阴影一侧,书生的嘴角越咧越大,几乎扯到了耳根,那笑容苍白而诡异,完全不像活人……”
轰咔!!!
就在此时,庙外天空又是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划过,几乎将整个庙宇照得如同白昼,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震天动地的霹雳雷响。
惊雷仿佛就在庙顶炸开,震得整个庙宇似乎都微微颤抖。
“妈呀!”
“嘶……”
好几个镖师被这恰到好处的雷声和故事里那诡异的描述吓得猛地一哆嗦,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摸向了身边的兵刃。
连见多识广的赵乾镖头也忍不住抚了抚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寒意。
付青山也被这气氛感染,刚想对令狐冲说这故事讲得真是应景,嘴角刚扯开一点弧度
“叩、叩、叩。”
清晰而持续的敲门声,突兀地、真真切切地,从庙门外传了进来。
一瞬间,庙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付青山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容彻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