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多久了？好像有三年了吧，如果我还活着，娘亲应该会给我找一个好夫君，我也会有一个小家。”
“五十年过去了，爹爹和娘亲渐渐变老了，但是依旧坚持给我烧钱上香，虽然我根本用不上。”
“我看着爹爹和娘亲依次的鬼魂被阴差带走，他们看到了我，想要拉我出来，带我一起走，但是，阴差不允许，说我是横死鬼，怨念深重，不能进入阴间，会扰乱阴间秩序。”
“可是，我哪来的怨念啊？”
“今天我多了一个伴，那是一个小姑娘，听岸上的人说，她刚刚结婚就偷人，不守妇道，所以要被浸猪笼，其实我知道，不是那样的，那个女孩，是被抓走侵犯的，没办法，她生得太美，却没有生在一个好的家。”
“我们两个从此在河里相依为命。”
“那个女孩变了，越来越不爱说话。”
“奇怪，为什么她能离开河里？而且，每次一回来，都会变得更强。我看到，她的衣服，渐渐变成了血色，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可怕，好像要吃了我……”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她走了，没有再回来。第二天，听岸上的人说，那个女孩所在村子的人，都死光了。”
“又只剩下我一只鬼了。”
“河里，真的好冷，好黑，好苦，这样的日子，究竟还有多久……”
顾青书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在这期间，他试着和阿妮沟通，但是阿妮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没有回应。
难道就要一直沉寂在这个莫名的地方吗？
顾青书不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书又听到了阿妮的声音：
“长明度厄真君，岸上又多了一位神仙啊。据说这位神仙，是一盏青灯得道，可以照亮一切众生的归途，指引回家的方向，是夜行者的保护神，鬼，应该也是众生的一员吧？我要是信，会不会也能回家？”
“河里，终究不是我的家，这里只有永恒的孤寂和痛苦，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随着女声诵念顾青书的神号，虔诚祷告，顾青书发现，他居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因信而存在。
“那盏青铜莲花灯居然点燃了！长明真君显灵了，显灵了！我看到了！我感受到了，是光！青色的光！温暖、舒服的光！我可以回家了！”
顾青书听到阿妮惊喜的声音，哪怕现在被困在不知名的时空，顾青书亦是心情愉悦。
“可是，家，我的家在哪？对啊，我已经没有家了……”
女声突然变得低沉，悲哀：
“没有家，长明真君又能指引我往哪走？我的家没了，阴曹地府也不要我，我又能去哪？难道我就只能永远待在这暗无天日的河里吗？”
顾青书无法回答阿妮的问题，沉默不语，只是，顾青书所化的青灯，却发出了更加明亮温暖的光。
“对啊，还有你在陪着我，长明真君一直在看着我，我并不孤独。”
顾青书感受着阿妮炽热的信仰之光，他明白，他已经成为了阿妮支撑下去的希望。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尽心尽力发着光，驱散河底的黑暗。
信仰，是一把双刃剑。
但此刻，它是好的。
然而，怨念终究是会随着时间渐渐变淡。
阿妮感觉自己要撑不下去。
“距离我死，已经过去了两百五十年了吧。长明真君，我好累，真的好累，我好想睡觉，一睡不醒……”
顾青书回答不了阿妮，只是，青铜莲花灯点燃灯光靠着阿妮的信仰之力而存在，若是阿妮撑不住了，灯光就会熄灭。
顾青书不知道，到时候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结局。
看着那盏和他在这个世界的本体青铜莲花灯一模一样的造型，顾青书隐隐明白了什么。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熄灭，我不能睡，不能睡觉，睡了，灯光就熄灭了，我不想，再陷入黑暗中了……”
“我要清醒地活下去！”
顾青书不忍，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长生久视，是一种幸福。
但是，对于困在河底，永不见天日的横死鬼来说，这是一种酷刑，一种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折磨。
“睡吧，没事的，你已经很累了……”
顾青书不自觉地开口，温柔地说道。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顾青书说这句话的声音，居然被阿妮听到了！
“长明真君，是您吗？长明真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我的身边，一直在看着我，我好幸福，我获得了一位神仙的眷顾。”
可我现在自身难保。
顾青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开口，想要继续说什么，然而，当青书刚刚那句话说完了以后，河里，阿妮尸骨旁的那盏青铜莲花灯的灯火，变得忽明忽暗，仿佛即将熄灭。
“我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
“对不起，长明真君……”
“可是，尽管如此，我也不愿意放手那道光，那是，长明真君为我照亮的光……”
“那是在河底陪伴了我上百年的光……”
“其实，我也想，成为光……”
“我也想，照亮他人……”
“长明真君，这次，换我来为您点灯……”
现实，鬼域之中，万应爷看着顾青书的身躯，被枉死河淹没，在枉死河中无法动弹，意识沉沦在无尽的怨念之中，心中大定。
然而，就在万应爷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顾青书的身躯，突然绽放出一道无比耀眼的青光！
救赎之道，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薪火相传，是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
此刻，枉死河中，万千盏灯，冉冉升起！
第107章 回家
器物，由于长期沾染了万灵之气，于是便被赋予了灵性，在华国，这种存在被称为妖，在扶桑，则是付丧神。
鬼是万灵中的一员吗？
是的，不过，是属于死灵。
既然顾青书在这个世界的身躯，是青灯之灵，那么自然会有启灵之人。
阿妮，就是赋予他灵性的存在。
只是顾青书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获得器物本身的记忆，所以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能是在最后，是阿妮燃烧了自己，成为了灯光，才为青灯启灵，使得青灯之灵诞生，也可能是有着其他顾青书不知道的原因。
时空、因果，一直都是顾青书不擅长的领域。
他还没达到干涉时空因果的境界，只能被动地承受一切。
但目前来看，起码结果是好的。
阿妮，也是横死鬼中的一员，她的怨念亦是藏在枉死河中。
若是没有感应到顾青书，可能就会这样一直沉沦其中，但是，当遇到了顾青书，就仿若金风玉露一相逢。
“我的灯光，真的很温暖吗？”
顾青书看着自己的双手，想着记忆里阿妮曾经和他说过的话，无声自问。
青行灯的灯火，是由恐惧作为燃料，将恐惧化为精纯的魂力，最后点燃魂火，成为青行灯的生命之火。
传说中，青行灯的灯火，是凤凰火传递给她的不死火，有着不死火在，她永世不灭。
但是，顾青书没有传说中的那只青行灯那么幸运遇到那只凤凰火焰化身的妖怪，所以得不到永不熄灭的火焰，只能自己寻找燃料。
恐惧与信仰，本来就是互相依存的。
人类最原始的信仰，就诞生于恐惧之中。
或许对于活人来说，青行灯的灯火，是幽暗、冰冷、孤寂、宁静。
但对于亡魂来说，在未产生敌意的情况下，就是大补之物。
亡魂对于魂火的向往，就仿若飞蛾对于火焰的向往，哪怕化为灰烬，亦是在所不惜。
枉死河，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渴望光的横死鬼，又有什么可怕的。
顾青书收拢自己的灵体，化作在这个世界的原型，一盏青铜莲花灯，浮在枉死河上。
“长明、度厄……”
“常明，渡厄……”
“燃灯……”
顾青书默默咀嚼着他来到这个世界获得的名号，试着理解其中的含义。
早先被顾青书召唤出来、但是却死活打不开的【地狱之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换门庭，变成了【鬼门关】。
而一直紧闭的大门，亦是不知何时已经开启。
顾青书感应到，自己多了一个能力：
【百物语仪式鬼门关】。
消耗百团魂火，开启【鬼门关】，引渡亡魂，不需要再像【火照冥途】那样，偷渡阴间……
看着站在【鬼门关】旁边眼熟的大士鬼王，还有《天上圣母经》突然补充完整的神力，顾青书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刚刚反应过来，大士鬼王和妈祖娘娘的关系。
这两者，可不是一般地亲密。
前者，是观世音菩萨的鬼王化身，后者，据说是由观世音菩萨点化成神，也有说就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
顾青书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对的，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位，都跟那位在过去时空就已经成佛的菩萨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过去佛并不是只有一位。
难怪当初大士鬼王显灵的时候，他的《天上圣母经》会出现异常。
这是一位慈悲为怀的菩萨，哪怕就是的鬼王化身，也是一位慈悲的鬼王，是七月阴间进入阳间亡魂的监管者，也是孤魂野鬼的保护神。
恐怕，他来到这个世界，可能不只是华光大帝在背后运营，可能还跟这位大神有关系。
毕竟，这位大佬，最喜欢的，就是点化众生。
这位菩萨，一直都坚守着“佛”的根本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