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败之下,士兵们四散奔逃,上杉虎亦是在突围时被秦业重创,险些被俘,最终仅带着数百亲卫杀出重围。
而南庆军虽也因攻坚战付出了不小代价,主力却依旧完整。
不过,他们却并未趁胜追击,反而在苍澜河谷沿岸择地扎下连绵营寨。
帐篷层层叠叠,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头。
营中将士一面清点伤亡、转运粮草,一面挥汗加固营防,夯土声、打铁声日夜不绝。
更有斥候骑兵频繁出入,明目张胆地探查周遭地形,毫不遮掩地摆出了一副‘待休整完毕,便即刻挥师北上、直取上京’的架势。
那威压简直如乌云般笼罩在北齐全境,直叫人心头骇然。
第28章 请命领军
消息传回上京,举国上下瞬间陷入一片哀嚎。
上京街头,百姓们聚在街角唉声叹气,有人甚至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难。
朝堂上,大臣们争论不休,有人主张迁都避祸,有人提议向庆国求和,更有甚者已暗中与南庆联络。
龙椅之上,战豆豆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朝堂,指尖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这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国运动荡的沉重,每一次争论、每一句妥协,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她真切体会到如履薄冰四个字的重量。
可吵归吵、闹归闹,满朝文武心里都揣着一个底。
没人真觉得北齐会就此亡国。
毕竟北齐还有国师苦荷坐镇。
一位大宗师的威慑力,足以让南庆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得寸进尺,把北齐逼到绝境。
更何况东夷城与北齐素有盟约,若南庆当真要灭北齐,唇亡齿寒之下,东夷城绝不会坐视不理。
南庆虽强,却还远不到能够一家独大的程度。
不然也不会有如今这三国鼎立的格局。
但眼下的局势,已然足够危急。
上杉虎大败的消息刚传开,北线天门关下的蛮族便已显出增兵的架势,帐篷连绵数里,显然是想趁虚而入。
草原上的胡人得到消息之后,更是不管后方的袭扰与乱局,直接驱兵越过边境,踏入了北齐西线腹地。
照这速度,不出几日,怕是就会有‘胡兵兵临云西城’的军报传回上京。
而南庆那边,如今携大胜之势,若得不到满意的好处,定然不会轻易退兵。
这般一连串的危机压下来,北齐即便不会亡国,也必然会元气大伤。
如此局面上,朝堂上的声音渐渐有了统一的趋势。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应当以最快速度与南庆和谈,安抚其退兵。
唯有如此,才能腾出精力收拢溃兵,增兵北线与西线,将蛮人和胡人拦在边境之外,免得局势进一步恶化。
也就在此时,先前派往南庆的使臣加急传回了消息,带来了南庆方面开出的最新和谈文书。
文书上,除了‘割让南线三座重镇、赔偿三百万两白银’这类常规的屈辱条款外。
最顶端、也最刺眼的一条,赫然写着:“即刻取缔北齐境内寰宇商会所有分号,销毁其名下全部工坊、仓储及各类产品;
另,将寰宇商会创始人叶昭然擒送南庆大营,听候发落。”
包括南庆皇帝亲口传来的狠话。
“若不依此条件,南庆大军七日后便会拔营北上,直取上京,届时兵锋所至,不死不休!”
此话一出,朝堂上的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方才还主张和谈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大半。
倒不是大臣们突然硬气,而是满朝文武中,十有八九都与寰宇商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绑定。
有的在商会入了股,靠着分红养家。
有的家族靠着倒卖商会的肥皂、玻璃发了财。
还有的子弟在商会旗下的工坊任职,握着体面的差事。
一旦寰宇商会被取缔,产品和工坊被毁,先不说北齐的损失,他们的利益必将遭受重创,这可比割地赔款更让他们心疼。
唯有寥寥几人还在出声:“一个民间商会罢了,取缔便取缔,无伤大雅。”
可话到最后,也难免顿住。
毕竟南庆还要求交出叶昭然这位北齐圣子。
先不说圣子之位的超然,就凭苦荷大宗师亲传弟子的身份,除非苦荷亲自开口,不然整个北齐上下,谁敢拍板答应这个条件?
一时间,朝堂上又瞬间陷入了死寂,连方才最吵闹的争论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一直冷眼旁观事态发展至今,几乎从不在朝堂之上开口的叶昭然,此刻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落在龙椅上的小皇帝与侧坐的太后身上,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陛下,太后,如今南庆恃胜骄横,逼我北齐毁根基、献臣子,此等屈辱断不可受。
臣请命,愿请命领兵前往南线,与南庆大军一战,以退强敌!”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哗然,尽皆愕然地看向叶昭然。
要知道,北齐数十万大军刚在苍澜河谷惨败,连上杉虎都重伤失踪。
如今军中士气低迷不说,兵力还折损大半,这时候主动请缨迎战南庆,岂非自投死路?
更有人暗中心急,此举落败是小,若触怒南庆,让对方真的挥师北上,北齐怕是连缓冲的时间都没了!
当即就有几位老臣出列,厉声喝止:“叶圣子!此事关乎国运,不可冲动!南庆兵锋正盛,此时宣战,无异于引火烧身!”
叶昭然对周遭的劝阻与质疑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目光坚定地望着御座方向。
太后眼神复杂地深深打量着他,良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昭然,你……可有把握?”
“战场之上,变数万千,臣不敢妄言有十足把握。”叶昭然缓缓抬眸,语气沉稳得没有半分动摇,“但臣愿以性命为注,接下这桩差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臣恳请陛下与太后恩准,容臣立下军令状:
若此番前往南线,不能击败南庆大军、逼其退兵,臣自请军法处置,以死谢罪,绝无半分推诿!”
此话一出,朝堂上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先前还在劝阻的大臣们都愣住了。
谁也没料到,叶昭然竟敢以性命作保,能够决绝至此。
可震惊过后,质疑便不可避免的冒了出来。
让一个从未领过兵、没打过仗的年轻人,去收拾上杉虎都没能稳住的烂摊子,去对抗势头正盛的南庆军?
即便他把话说得再掷地有声,把决心表得再坚定,又如何能让人真正信服?
据说,眼前这位圣子大人,似乎还未曾及冠吧。
难不成真要把北齐的希望,赌在一个“纸上谈兵”的孩子身上?
然而下一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让满朝文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色朴衣的赤脚光头缓步走入朝堂。
他面容清癯,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正是北齐国师,苦荷。
他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位大臣,只目光淡淡扫过御座与叶昭然,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我同意。”
简单三个字,如同一颗定海神针落入沸水,瞬间磨平了所有质疑与反对的声音。
满朝文武尽皆噤声,再无人敢多言一句。
第29章 尘埃落定
御座之上,见苦荷素袍缓步踏入朝堂,小皇帝战豆豆与太后几乎同时起身,敛衽行了一礼。
这并非君臣之仪,而是对北齐守护神、大宗师以及长辈的由衷敬重。
苦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开口时声音平淡却自带分量:“陛下与太后,觉得昭然此请如何?”
闻言,战豆豆当即缓声道:“国事危殆,二爷爷既信昭然,朕自当依从!”
太后静立一旁,虽未多言,却缓缓点头,默认了此事。
叶昭然心头掠过几分真切的愕然。
他早料定自己主动请缨领兵,朝堂上定会掀起不小的阻力。
那些忌惮他权势的世家老臣、质疑他领兵能力的武将,必然会群起反对。
对此,他早已布好应对之策,只需时机一到,便能巧妙化解。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避世不出、极少干涉朝堂纷争的苦荷师尊,竟会为他破例出面。
不等他安排的后手发力,师尊轻飘飘一句话,便如定海神针般稳住了满朝纷扰,将所有阻力悄然压下。
这便是北齐守护神、当世大宗师的威望么?
无需声厉色荏,无需旁征博引,仅靠一句话的分量,便能定鼎局面。
叶昭然心中百感交集,当即拱手躬身,语气满是敬重:“多谢师尊成全。”
苦荷望着躬身行礼的叶昭然,眼神平静如深潭,却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是我苦荷的关门弟子,我素来信你。
此番出征,便拿出你的真本事,好好让天下人瞧瞧,我苦荷教出来的弟子,究竟是何等天纵英才!”
这份信任,自然不是凭空而来。
自家这弟子从懵懂少年成长为如今这般出色的模样,他可是亲眼见证。
就连叶昭然早年间的第一批先生,都是他亲自挑选、再三考量的人选。
包括锦衣卫的革新蜕变,寰宇商会从无到有、步步壮大的历程。
世人大多只看得见表面的风光,却少有人能像他一般,透过繁华表象,看出在这其中,叶昭然所付出的心力和才干,以及那份远超常人心气格局。
更不必说,他比谁都清楚自家弟子那谋定而后动的性子。
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但凡敢立下海口,必是早已藏好扭转乾坤的底气。
所以即便北齐局势糜烂至此,苦荷也坚信,既然叶昭然敢接下这烫手的差事,便定有能力力挽狂澜本事。
闻言,叶昭然心中一暖,未再多言。
这世间恩义,再没有比师尊对他更重之人。
从授业到铺路,苦荷从未缺席。
也因此,他早早就立誓,即便未来他注定要权侵朝野,也绝不会行谋朝篡位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