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息怒。依臣之见,眼下局势已不容再争,唯有谈和方是上策。
北齐新胜,士气正盛,可其粮草军备亦有损耗;我大庆虽遭败绩,却仍有六路大军坐镇腹地,并非无还手之力。
此时遣使者去北齐军营,许以割让沧州部分城池、赔偿粮草布帛,既能暂缓战事,为我朝争取调兵整备的时间,也能避免朔风关失陷、北境门户洞开的危局。”
他语气沉稳如磐,每一句话都精准点中局势要害,既不冒进也不怯退,句句皆是权衡利弊后的老成谋国之言,听得人心头一稳。
朝臣们当即纷纷出声响应。
有的附议割地求和,有的补充需派得力使者,竟无一人再提出兵驰援之事。
谁都清楚,以庆国如今的局势,调兵需考量之事太多,而朔风关也撑不了那么久。
不远处,陈萍萍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轮椅上,黑袍垂落遮住双手,脸上没半点表情,仿佛殿内的争执与怒火都与他无关,只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无人能懂的思绪。
庆帝看着朝堂上的这一幕,心头的火气更盛,却又无处发泄。
不久前,北齐还因庆军连下三城,派使者来京求和,姿态放得极低。
可短短一月不到,局势竟彻底倒转,轮到他庆国要主动低头。
他何尝不知,谈和是如今最好的选择,可心中那股无端的恐惧,却让他迟迟下不了决心。
事到如今,他已经可以确认,北齐出了一个与叶轻眉一般无二的人物。
寰宇商会的肥皂、玻璃、水泥,全面碾压内库三大坊的产品。
就连北齐士兵手中的制式钢刀、轻便铠甲,都比庆军的装备精良数倍。
尤其是那新式弓弩的威力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这些超越时代的东西,本是他庆国独有,皆来自于那个女人一手打造的三大坊。
只是如今,却被人全面超越。
更让他心悸的是,主导这一切之人与那个女人一样,姓叶。
眼下,他一旦选择求和,便意味着承认失败。
他不怕败给任何人,却唯独害怕败在一个与她一般无二的人手中。
当年他总觉得,即便没有叶轻眉,他也能凭自己的手腕掌控庆国,甚至一统天下。
所以察觉到叶轻眉对皇权的威胁后,他才会毫不犹豫设局,让她死在太平别院。
可眼下若是承认失败,岂不是意味着,他当年的所有的自负,不过是个笑话?
大庆殿内的争执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还是没定下结果,庆帝只甩下一句“明日再议”,便拂袖退朝,留下满殿朝臣面面相觑。
……
夜幕降临,监察院深处的暗室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微光。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卷宗,全是关于叶昭然的情报。
自从叶昭然接任北齐锦衣卫指挥使,监察院便将他列为头等关注对象,数年间,与之相关情报从未间断过。
如今叶昭然领军大胜庆军,这份关注更是提到了最高级别。
无数密探从北齐传回消息,其中一封薄薄的信纸,让陈萍萍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其上写着,叶昭然疑似出身南庆,且与当年太平别院血案有关。
陈萍萍缓缓拿起信纸,反复看了几遍。
叶昭然被苦荷收为关门弟子,是在太平别院血案发生一月之后;他的出生日期,虽没有确定时间,却与范闲相差仿佛。
更诡异的是,叶昭然出现在北齐之前的所有消息,都被人刻意抹除了,无论是南庆的户籍记录,还是民间的传闻,都找不到半点痕迹。
“当年的人都死绝了,痕迹也抹得干净……”
陈萍萍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沉凝。
“越是干净,越是可疑。”
他想起叶昭然创立寰宇商会时,拿出的那些奇技淫巧,想起他这些年陆续所做之事。
这些能力,太像叶轻眉了。
当年叶轻眉也是这样,带着一身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本事,搅乱了整个天下。
此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难不成,这叶昭然,才是叶轻眉真正的儿子?
范闲虽被他认为是叶轻眉之子,可他身上,似乎并未继承叶轻眉的惊世之才。
而叶昭然,无论是经商、练兵,还是布局谋划,都带着叶轻眉当年的影子。
陈萍萍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对叶轻眉的承诺。
若是叶昭然真的是她的孩子,那他这些年的隐忍与谋划,是不是终于有了意义?
他缓缓看向暗室深处,那里挂着一幅模糊的画像,画中女子眉眼张扬,正是叶轻眉。
“小姐,你当年……是不是还留下了后手?”
第41章 新政试行
时间一晃而过。
三日后,苦等庆国援军无果、粮草断绝的李承儒,终究不愿与朔风关共存亡,择机于深夜率残部弃城而逃。
次日天明,齐军兵不血刃拿下关城,朔风关正式易主。
至此,庆国北境门户对齐军全面开放。
而叶昭然入驻的第一件事,便是传令全军严守三大纪律。
‘不扰百姓、不掠财物、不毁民居。’
并派亲兵沿街巡查,确保城内秩序稳定。
紧接着,他彻底接手城内军政大权,封存庆军遗留的粮仓与军械库,同时贴出告示,宣布三日后将在关内举办招贤试。
不论出身,不分性别。
只要通过考试,皆可授予官职,参与朔风关治理。
在他大肆宣扬之下,关内数万百姓皆对此议论纷纷。
有人受惯了旧制束缚,暗地里抨击此举有违祖制。
也有出身寒门、心怀抱负者,从中看到了改变命运、出人头地的机会。
五日后,招贤试如期举行。
到底是初逢新政,百姓心中疑虑未消。
故而当地参与者寥寥,多是些敢闯敢拼的年轻人。
其余的应试者则多是青云学宫陆续而来的学子。
而与平日里动辄三五日的科举不同。
此次招贤试不过一日,便宣告结束。
考试结束后,叶昭然当即下令将所有试卷公开评阅。
而此次考核内容也同样与传统科举不同。
其中除了经史文学,还包含数学算术、水利工程、农桑技艺等实用科目。
成绩公布当日,通过者即刻被收录,依成绩高低,擅长的方面分派职务。
精通算术者入户房,负责清查人口田亩。
懂水利者入工房,牵头修缮城内水渠。
擅长农桑者则下到街巷,负责田地种植,农作物推广等事宜。
随后,叶昭然正式在朔风关设立三大衙门。
警备司。
由军中精锐抽调组成,负责维持治安、督查不法,兼管城门守卫,杜绝劫掠与骚乱。
法务司。
参照北齐律法,结合关内实际情况制定简易规章,专司审判纠纷、执行刑罚,且审判过程允许百姓旁听,确保公开透明。
政务司。
统管民生事务,下设户、工、农三科,分别处理人口登记、工程修缮、农桑赋税,直接对接百姓需求。
衙门设立后,清查田亩、登记人口的工作迅速展开。
凡无主之地,皆登记造册,收归朝廷所有,按人口分配给无地百姓租种,只收缴最低等的赋税。
此前被庆军强征的粮食,也按户返还,缓解百姓粮荒。
可以说,整个朔风关都在按照叶昭然的设想,随意的施笔落墨,成了他此后在北齐进行改革之前的一个尝试。
成果倒也不菲。
一月之后,朔风关几乎已经焕然一新。
街道被清扫得整洁有序,水渠修缮后解决了灌溉难题,百姓不仅能安稳耕作,还能通过警备司、法务司维护自身权益。
曾因战乱紧绷的氛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安稳与生机。
城内数万百姓,从最初的观望疑虑甚至暗中抗拒,到如今的主动配合乃至全力拥护,变化之快,亦是令旁人瞠目结舌。
而叶昭然虽忙于朔风关的改革,却并未停下大军推进的步伐。
他留了一万兵力驻守关城,将其余二十四万大军兵分三路,由韩信等人统领,在沧州境内稳步推进。
因他早就定下‘优先保存有生力量,不打无把握之仗,以围逼降为主’的行军方略。
故而韩信等人即便军力占优,也并未展开大规模强攻。
导致二十余万大军一月间仅拿下两座城池,可谓是战果寥寥。
然而齐军此举,在最大程度降低庆地百姓抵抗之心的同时,也成功将庆军势力压缩至沧州南部,形成步步紧逼的压制态势。
与此同时,这一月间的庆国,却是一片糜烂之势。
庆帝虽数次召集朝臣商议对策,想要扭转此颓势,却因兵力调度迟缓、粮草筹备困难等因素,始终无法组织起强力有效反击。
更关键的是,秦业一败,北境数十万大军付之一炬,庆国上下,已经再无人敢说有自信能领兵击败北齐。
真若是说不顾一切的放手一搏,别说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便是庆帝自己,也并未做好这样的准备。
而民间因战事迁延、赋税陡增,早已怨声载道,庆国全境人心惶惶,仿佛风雨飘摇。
而北齐之中,却是气象高涨。
齐军跨过庆国边境,开疆扩土的消息已经传得大街小巷,遍地都是。
北齐上下无不为此欢声载道,个个透着扬眉吐气的喜悦。
同时,叶昭然在朔风关内推行的新政,也经各大报刊传遍了全国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