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内的一众贪官污吏,更是个个敛财无数,抄没他们的家产,既能震慑百官,又能填补财政缺口。
介时,此前的一应动荡,自能尽数平息。
……
七日时光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和亲队伍启程的日子。
这一日清晨,京都北门早早便被禁军戒严,使臣队伍与和亲仪仗浩浩荡荡列于城外。
使臣们身着朝服,手持国书,神色庄重。
和亲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覆着厚重的锦缎,车帘紧闭,隐约能看到车内人影,透着几分无声的压抑。
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响,队伍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北齐的方向缓缓前行。
第43章 送亲
京都北门外,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范建站在城楼下,目光紧紧追随着远去的和亲队伍。
那辆覆着锦缎的马车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的手背青筋微绷,眼底悄悄泛红,连呼吸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一旁的柳如玉见他这般模样,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软了几分,出声安慰。
“老爷也别太担心。我听府里下人说,北齐那位叶昭然将军,年纪轻轻就手握重兵,如今又立了这么大的战功,说不定很快就要封王了。
若若嫁过去是做王妃,身份尊贵,未必就是件坏事。”
范建却只是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心里比柳如玉清楚得多。
北齐的这位镇南大将军,哪里是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这八个字就能概括的?
那孩子尚未及冠,便能领兵大破秦业二十万大军,先破朔风关,再逼庆国签条约。
所行之事,连朝中老将都难以企及,简直是个百年难遇的妖孽。
他本还想着为范闲求来与林婉儿的婚约,让范闲大婚之后可以名正言顺的李云睿手中接手内库。
那毕竟叶轻眉留下的遗产,是她当年一手创下的基业。
若能落在范闲手里,也算是母死子继,有了一份强有力的保障,未来便也无需他再过多担忧。
可如今,林婉儿远嫁北齐不说,短短几年时间,连带着那曾经堪称富可敌国的内库,也早已日薄西山,快到了破产的边缘。
若说此前还能靠着庆国境内的市场勉强支撑,如今沧澜条约一签,寰宇商会获得了庆国全境通商权,等那些更加便宜优质的商品涌入,内库便再难维系,破产取缔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个叫叶昭然的少年。
范建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这般惊世骇俗的天才,怎么就没生在庆国?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叶昭然的行事风格,太像叶轻眉了。
就连寰宇商会如今卖得火热的那些东西,好些他都听叶轻眉生前提过只言片语。
只是这些设想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匆匆离世。
此刻望着和亲队伍远去的方向,范建恍惚觉得,叶昭然就像是另一个叶轻眉,带着她未竟的想法,在北齐掀起了新的风浪。
只是,自家女儿若若嫁去这样的人身边,究竟是能得偿安稳,还是会卷入更深的漩涡?
他摸不清,看不透,只觉得那远去的马车,载着的不仅是女儿的未来,还有他满心说不出的担忧。
……
不远处,林若甫一身深色朝服立在寒风中,面容沉凝得像块冷玉,目光牢牢锁着远去的和亲队伍,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对女儿远嫁的不舍,有对庆帝妥协的愤懑,还有对时局无常的无力,却终究只是抿紧唇角,一语不发,唯有指节在袖中悄悄攥起。
身旁的林珙,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愤然,眉峰拧成一团,望着那越来越小的马车影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虽贵为宰相之子,却终究拗不过大势。
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妹妹远走北齐,连一句反驳的话都递不到庆帝面前,满心的不甘与愤懑,只能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几步开外的华美马车内,李云睿斜倚在软榻上,双眼轻闭,静静的听着车外和亲队伍渐行渐远的车马声。
那声音从清晰到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在风里。
她脸上没有半分惋惜不舍,指尖只是漫不经心地划过榻边的锦缎,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语气里满是凉薄的通透。
“大势之下,若无权势护身,女子终究只是水上浮萍,风往哪吹,便只能往哪漂,连自己的去处都做不得主啊。”
……
几日后,和亲队伍行已经渐渐离开京都地界。
少了几分拘谨和压抑之后,林婉儿与范若若二人便索性挤在了同一辆马车上,倒也多了几分自在。
两人本就都是性子温婉、不喜张扬的姑娘,又同是自小体弱、常与汤药为伴,如今更要共担远嫁北齐、同嫁一人的命运,一来二去间,便迅速放下了初见的生分,亲密得像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这日午后,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两人裹着厚厚的锦毯,窝在车厢角落说私密话,不觉间便聊到了叶昭然。
范若若托着香腮,眼神放空般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树,声音轻轻的:“婉儿,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林婉儿指尖捻着衣角,想了想道:“于庆国而言,他领兵破城、逼签条约,自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恶魔。”
她声音微顿,又道:“可于北齐,他大败敌军,开疆扩土,让百姓扬眉吐气,自是个难得的大英雄。”
闻言,范若若眨了眨眼,从窗外收回目光,半倚在林婉儿怀里,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沉默了片刻才嘟囔道。
“也不知道这家伙长的好不好看……我听京里人说,他身高八尺,还总戴着面具,活像个铜头铁面的凶神,肯定是个丑八怪!”
说罢,她还重重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仿佛没了半分力气。
谁家少女不怀春?
即便她们尚未及笄,可京中同龄的姑娘,好些都已定下婚约、盼着良人。
如今她们无力反抗和亲的命运,自然忍不住偷偷期盼,未来的夫君能模样周正些,好歹让这段身不由己的婚事,多一分慰藉。
林婉儿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民间传言哪能全信?我倒听身边的人提过,这位叶将军在朔风关推行新政,不仅分田给百姓,还设了法务司让百姓能说理,连老人孩子都护着……”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我想,他人应该还不错。”
范若若一听,当即直起身子坐好,睁圆了眼睛盯着林婉儿,故作夸张地叫道:“不是吧婉儿!你还没见过他呢,就帮他说话了?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林婉儿被她说得脸颊微红,又羞又恼,伸手便去挠范若若的腰:“你这小丫头,一天天尽说胡话!”
范若若最怕痒,当即笑着躲闪,还伸手去挠林婉儿的手心,车厢里顿时响起两人清脆的笑声,将一路来的压抑与愁绪,都冲淡了不少。
马车依旧在往前赶,可这小小的车厢里,却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嬉闹,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鲜活与暖意。
第44章 抢亲
澹州。
微凉的海风卷着庭院里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廊下。
范闲正坐在桌边,手捏着茶盏百无聊赖地品茶,听着一旁下人闲聊京都传来的新鲜事。
说的正是庆国与北齐和亲的消息。
下人道起乐安公主林婉儿将远嫁北齐时,范闲还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只当是皇室又一场寻常的政治交易。
可当文慧公主范若若这几个字钻进耳朵时,他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下一秒便“噌”地站起身,桌上的白瓷茶杯被带得翻倒,温热的茶水泼了满桌,溅湿了手边的书卷也浑然不觉。
他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急怒与焦躁。
几步跨到那下人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你再说一遍?文慧公主是谁?范若若?这消息可当真?”
眼见那下人被他问的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了两日前从京都送来的那份专供伯爵别府的报纸。
当时他潦草的看了一眼,上面似乎就记录了与和亲有关的事情。
他转身大步冲进书房,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份叠得整齐的报纸,指尖飞快地在版面上扫过。
果不其然,头版便用大篇幅将和亲之事美化成了睦邻安邦、共促太平的美谈,字里行间满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可范闲一眼就揪出了关键处。
“范建之女范若若,秉性纯良,聪慧卓绝,特封为文慧公主,与乐安公主林婉儿同赴北齐和亲”。
这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砸进他眼里,让他呼吸骤然一滞。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攥着报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的妹妹,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依赖又信任他的小丫头,怎么能被当成棋子,沦为这种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他绝不答应!
可片刻后,胸腔里的怒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清楚,和亲是两国定好的盟约,连范建都无力更改,凭他一个远在澹州、无官无职的私生子,又怎能撼动这等国之大事?
但放弃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走到墙边,将一张粗略的庆国疆域图铺开,指尖顺着京都向北的官道划过,又结合报纸上提的和亲日期,一点点推算和亲队伍的行程。
当目光落在栖凤谷三个字上时,他眼神骤然一亮。
栖凤谷是通往沧州的必经之路,谷道狭窄、易守难攻,且过了这谷,便是北齐控制的沧州地界,再想动手就难了。
这里,便是他唯一的机会。
当天夜里,澹州的街巷已沉寂下来,只有零星灯笼在风中摇曳。
范闲一身利落劲装,借着庭院里的古树掩护,身手灵巧地从伯爵别府的后墙翻了出去,脚步轻快地穿过几条僻静小巷,很快便停在一间模样古怪的杂货店外。
这店常年关门歇业,门板上积着薄尘,若不是熟门熟路,绝不会有人想到这里藏着玄机。
他绕到杂货店后门,弯腰从石阶角落厚厚的枯草堆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咔嗒”一声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店内起初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货架的轮廓,直到他走到内室门前,里面才缓缓亮起一盏微弱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五竹坐在桌边,依旧是那身素色布衣,容颜十几年未曾变过,双眼蒙着的黑布在灯光下泛着淡光。
桌上摆着早就备好的黄酒和小菜,范闲却连余光都未扫,快步走到五竹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坚定。
“叔,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他要半路截亲。
这念头从确定消息起就没断过。
而凭他一人之力,面对护送和亲队伍的禁军与使臣,无疑是天方夜谭。
可只要有五竹在,他便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五竹闻言,脸上依旧没半分波澜,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边的木沿,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对他而言,守护范闲早已是余生唯一的意义,无论范闲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