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范闲回到伯爵别府,在书房案上留下一张纸条,告诉老妇人不必寻他之后,随后便背着简单的行囊,与五竹一同消失在夜色里。
两人快马奔行,连夜便出了澹州城,朝着和亲队伍必经的栖凤谷赶去。
……
栖凤谷谷道宽阔,两侧山壁陡峭,谷底铺着平整的碎石路,正是歇脚的好地方。
使臣与和亲队伍已连着赶了许多日路,无论是骑马的禁军、随车的使臣,还是车厢里的侍女,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乏。
眼见夕阳沉进山坳,暮色渐浓,使臣便下令在此暂歇。
一来让众人歇脚休整,吃口热食;二来也算是辞行庆土。
毕竟过了这栖凤谷,往前再走几里地,便是沧州地界,那已是北齐的掌控范围。
篝火很快在谷中燃起,噼啪的火星映着众人的脸。
范若若与林婉儿并肩靠在马车旁的草垛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
想到再过一日便能抵达沧州,见到那位素未谋面的未来夫婿,两人心中都像揣了团乱麻。
有对未知的忐忑,有对远嫁的怅然,还有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和紧张。
范若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风的流苏,轻声道:“听说沧州那边已经很冷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待我们好。”
林婉儿侧头看她,见她眼底蒙着层浅浅的愁绪,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想太多,有我陪着你呢。”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心跳却也悄悄快了几分。
那位能让庆国低头、让北齐欢腾的少年将军,究竟是传闻中铜头铁面的凶神,还是如她此前听闻般护着百姓的良人?
这份悬在心头的不确定,着实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便在这时,一道肉眼难辨的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下一秒,守在马车四周的护卫、侍立在旁的侍女,竟齐齐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连一丝挣扎的动静都没有。
范若若与林婉儿刚要张口惊呼,范闲已从篝火旁的树影里窜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急切:“若若,快跟我走!”
范若若先是满脸惊愕,待看清来人是范闲时,眼底瞬间迸出惊喜的光,清脆的声音像沾了露水的银铃:“哥!”
可范闲哪有心思叙旧,他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拉范若若的手腕:“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跟哥走,这和亲谁爱去谁去,咱们不趟这浑水!”
范若若心中虽涌着重逢的暖意,却还是下意识退开半步,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坚定。
“哥,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但和亲是两国定好的盟约,由不得你我任性。你快离开,别被人撞见了!”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若真跟范闲走了,范府必定会被追责,甚至齐庆两国刚稳住的和谈局面都可能崩裂。
这后果,她担不起,整个范府更担不起。
范闲狠狠咬牙,眼底满是执拗:“不可能!你不走,我今天就绝不走!”
话音未落,他便要上前打晕范若若,强行带她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碎玉敲冰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想要将我未过门的娘子,带到哪去?”
声音未落,叶昭然便已从谷道深处的阴影中走出。
他一身素色青衫,身形挺拔,只一步迈出,便如鬼魅一般跨过十数米的距离,稳稳挡在范若若身前。
一双眸子淡漠如霜,直直看向范闲,周身的气场瞬间让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住了几分。
第45章 交手五竹
范闲此刻只觉一股冷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下意识后退半步。
原本带着急切的脸庞瞬间被凝重之色覆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要知道他自幼时起便修习霸道真气,这些年更是在五竹那近乎严苛的打磨下苦熬了近十年。
拳脚、轻功、真气运转,哪一样不是千锤百炼出来的?
虽说他今年才十三岁,年纪尚轻,却已实打实拥有近六品的修为战力,寻常江湖好手或军中校尉,只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此刻,对面那个突然从阴影里走出的年轻人,明明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场。
那气场里既有久经沙场的铁血凌厉,又有掌控全局的沉稳压迫,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心脏。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只要自己敢有半分妄动。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抬手动作,都会有雷霆一击落下,让他当场身死。
然而下一刻,范闲瞳孔骤然一缩,“未过门的娘子?”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如淬了冰般锐利,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问道:“你是叶昭然?”
叶昭然这三个字,他即便远在澹州这等远离京都的海疆小城,也早听得耳朵快起了茧子。
这些日子,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总把他挂在嘴边,说他是北齐的少年战神。
十三岁领兵、破朔风关、逼庆国签条约。
府里的老仆闲聊时,提这个名字时也总是带着惧意,说就是因为他,庆国才丢了颜面,连皇室都要靠和亲来缓和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最疼爱的妹妹范若若,之所以要背井离乡、远嫁北齐,根源便是眼前这人!
他原本以为,叶昭然该是在沧州等着接亲。
却万万没料到,自己特意选在栖凤谷这个庆国边缘地界截亲,竟会在这里与这位正主撞个正着。
听到范闲这话,范若若与林婉儿皆是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齐刷刷落在叶昭然身上。
月光透过谷道缝隙洒在他身上,素色青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清俊利落,没有传闻中铜头铁面的凶戾,反倒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却又藏着久经世事的沉稳。
这,就是她们的未来夫婿?
两人心中皆不约而同的想到。
这人样貌倒是当真不俗,比京中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当真好看的紧,那气度更是清冷出尘,让人莫名有些心折。
叶昭然却没在意两位姑娘的目光,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范闲。
与他不同,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看着矮小了不少。
面上却已显露出俊朗的轮廓,眉宇间带着股不服输的桀骜,又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那是种见过世事复杂后,仍未被磨平的鲜活气。
仔细看去,他眉眼间的模样,竟当真能看出几分叶轻眉的影子。
可叶昭然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树影里闪了出来,正是五竹。
他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一瞬便站到范闲身前,一把将少年拉到身后,蒙着黑布的脸依旧平静无波,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退后,危险。”
明明五竹双眼被黑布遮着,叶昭然却依旧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锁定。
那不是气势的压迫,而是一种精准到极致的“注视”。
仿佛自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被对方尽收眼底,连心跳的节奏都似被看穿。
叶昭然当即收了打量范闲的心思,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五竹身上。
他微微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五竹先生,久仰大名。”
“你认识我?”
五竹微微侧过头,声音依旧平淡。
“家师苦荷曾多次说起先生,称先生是世间难得的强者。”叶昭然如实回答,说话间,随手抽出了腰间的折扇。
此扇名裂玉,扇面是用北齐极北之地特产的冰蚕丝织就,水火不侵。
扇骨则是采自深海玄铁,看似轻薄,实则坚硬无比,寻常刀剑都难伤分毫。
他将折扇握在手中,指节轻轻摩挲着扇骨,气息渐渐沉了下来。
只一刹那,先前的温和便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锐利。
“家师曾说,天下四大宗师中虽无先生之名,但若论真正实力,先生当为其中魁首。”叶昭然抬眼看向五竹,目光里满是战意,“今日既在此遇上,便正好见识一番先生的手段。”
五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握紧了手中那柄不起眼的铁钎。
没有狂风呼啸的气势碰撞,没有剑拔弩张的怒吼,可方圆百米内的空气,却在刹那间凝固到了极点。
连风吹过草叶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重重跳动的声响。
林婉儿与范若若下意识地攥紧了彼此的手,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范闲站在五竹身后,看着身前两人的对峙,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霸道真气都不由自主地在经脉里躁动起来。
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叶昭然骤然出手。
他周身气息瞬间剧变,眨眼便进入“超频”状态。
清亮的眸子里,先前的温和、战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精准,仿佛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杀人机器。
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地面,脚不点地却带起细碎风声,抬手间,腰间折扇唰地展开,扇面边缘划破空气,竟传出尖锐的裂帛声,直取五竹面门。
这一招,从出手时机的拿捏,到真气灌注的力道,再到身形闪动的速度,乃至扇招变幻的技巧,每一处都精准到极致,几乎无限趋近完美。
即便是五竹,第一反应也不是硬拼。
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纸片般向后飘出数尺,险之又险避开扇风。
而避开的瞬间,他毫不迟疑回身反击,手中铁钎如毒蛇吐信,带着破风之声直刺叶昭然心口,招式简洁却致命。
叶昭然眸光冰冷,手腕微旋,扇面啪地合拢,竟将前一招挥出的余劲尽数收拢,与此刻灌注真气的扇力叠加,形成一股更强劲的力道。
“铛!”
玄铁扇骨与铁钎轰然对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谷中回荡。
一瞬间,两人脚下的地面猛然震颤,细密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
叶昭然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扇柄传来,手臂发麻,不由自主连退五步才稳住身形。
五竹也被这股反震之力带得微微踉跄,后退了一步。
显然,即便叶昭然有“超频”状态加持,又身负天生神力,也难在正面对抗中与五竹分庭抗礼。
第46章 退却
面对这一幕,叶昭然没有半分退缩,气息稍缓便再次发起猛攻。
手中折扇在他掌心变幻莫测,时而如长棍横扫,带着刚猛力道;时而如弯刀劈砍,透着凌厉锋芒;时而又如长剑直刺,藏着精巧巧劲。
短短十数招内,竟将棍法、刀法、剑法等数种兵器之法完美融合,招招直指五竹要害。
五竹出手依旧看不出章法,没有华丽招式,可每一招都精准落在叶昭然的破绽处,简洁明了却招招制敌,明显占据上风。
但即便如此,短时间内也难分胜负。
因为‘超频’状态下,叶昭然的反击同样妙到毫巅。
每一次都能精准化解危机。